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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砚台裂,红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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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深秋,南京城的梧桐叶卷着冷雨,打在段公馆的青瓦上。段砚辞立在书房窗前,指腹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裂纹——这方端砚是他十五岁那年,叔父段祺瑞亲手所赠,彼时皖系正是鼎盛,叔父拍着他的肩说:“砚辞,笔杆子要握得稳,枪杆子更要立得住,咱段家的人,不能忘了护民安邦的本分。” 可如今,“本分”二字在电报的沙沙声里,碎得像窗外的雨。 ,如今这方端砚却像皖系的气运,裂了缝,填不满了。
"少爷,苏小姐的车到了。"管家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段砚辞转过身,长衫下摆扫过满地未收的电报。那些来自北平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皖系残部的颓势,像这窗外的雨,缠缠绵绵,却透着彻骨的寒。他理了理衣襟,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的脸,眉峰锐利如刀,眼底却沉着化不开的雾——他是段祺瑞的远侄,留洋归来的"新派",却被绑在皖系这艘破船上,连婚事都成了直系递来的--“橄榄枝”。
苏晚桐的马车停在垂花门,丫鬟扶她下来时,水红色的旗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她抬头望了望段公馆的飞檐,琉璃瓦在阴雨天泛着暗青,沉默着,像极了苏家长辈们提起"段家"时的神色——忌惮里掺着算计。苏家是南京的望族,靠着直系曹锟的庇护,在长江航运里占了半壁江山。苏老爷子算盘打得精,用一个女儿换皖系在江南的“不捣乱”,再让女儿做双眼睛,盯着段砚辞这个“皖系余孽”,划算得很。
段砚辞在门廊下若有所思地站定,看着她被雨气打湿的睫毛,眼底浮现着一抹倩影。传闻苏家三小姐留过洋,是知识份子,会说英吉利语,还懂油画艺术,可此刻她腕间的翡翠镯子、襟前的盘扣,无一不透着旧式闺秀的规矩。在上海的画展上见过她的《秋江独钓图》,笔触里有旧式闺秀的温婉,却藏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这样的女子,该配青衫磊落的读书人,而不是他这样,脚踩在刀锋上的军阀亲属。
红绸轿子在段公馆门口落下时,雨恰好小了些。苏晚桐扶着丫鬟的手下来,水红色的旗袍裹着纤细的腰肢,裙摆绣着暗金的缠枝莲,走一步,莲影就跟着晃一下,像要从湿冷的空气里开出花来。 "段先生。"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珍珠耳坠,声音清冽,像浸在泉水里的玉,干净温润。 "苏小姐,一路湿寒,先进屋吧。"他侧身让开,袖口的墨渍蹭在朱漆柱上,像个突兀的句点。
拜堂时,段砚辞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指尖的凉。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却在他掌心悄悄掐了一下,轻得像蝴蝶落了又飞。他心头一动,抬眼时,正撞见她掀起盖头一角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探究——她在打量他,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古董。
她头上的珠冠是苏老爷子特意让人打的,八颗东珠,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只是那双眼睛,隔着红盖头的缝隙看过来,没有新娘的羞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合卺酒斟在青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涟漪。苏晚桐举杯时,耳坠上的珍珠蹭过脸颊,她忽然轻声说:“段先生,家父让我带句话,北平那边的事,您……少插手。”
段砚辞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苏小姐,”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低,“你可知,这杯酒,喝下去,咱们就都是在一条船上了。船要是沉了,谁也跑不了。” 她指尖一颤,酒杯磕在桌上,溅出几滴酒,在红绸桌布上晕开,像朵骤然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