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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 或许,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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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晰临后半夜没怎么睡沉。
先是翻了个身,觉得被子像浸了水似的沉,压得胸口发闷,喉咙里也干,像卡着团棉絮。
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见她回到了五年前和林述在公寓同居的日子,她想躲开那段美好而痛苦的回忆,它却像一把抹了糖的刀刃,让她被那股凉意缠得紧,甘愿沉沦,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来,才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刚泛白,外面的街道已有了扫地的沙沙声。
许晰临动了动手指,忽然僵住——后背贴着片温热,不是被子的暖,是带着呼吸起伏的、活生生的温度。
她的心跳瞬间炸响在耳膜里,连呼吸都忘了。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她侧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颈侧,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是林述。
不是新闻照片里的凌厉,也不是昨天在发布会惊鸿一瞥的朦胧,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眉头微蹙,像是也没睡好,唇线比记忆里柔和,连眼角那枚小痣都被晨光染得发浅,平和地甚至让许晰临怀疑是不是幻觉。
“她怎么这么好看,眉毛好看嘴巴好看……鼻子也好看……”
她穿着件陌生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露出的锁骨在光里若隐若现。
许晰临轻挪了一下目光,又马上收回,还好,怀里的人并没有醒来。
许晰临的指尖凉得发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对方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温热的皮肤。
“你……”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刚吐出一个字,身边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是那双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清她的瞬间,清明了几分。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了很久很久。
胸口的闷意突然变成尖锐的慌,许晰临猛地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睡衣领口。
她盯着床上的林述,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不是梦,也不是属于五年前的幻觉,是能摸到、能对视、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麻的存在。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晰临的声音发飘,指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林述坐起身,白衬衫滑落肩头,露出半截手臂。她没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晰临的脸颊,动作轻得像羽毛。
“你昨晚睡得不安稳。”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总踢被子。”
许晰临的呼吸骤然停滞
许晰临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挪了挪,后腰撞到床头的书架,几本精装摄影集“咚”地砸下来,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响。
“我锁了门的。”她的声音发紧,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从发布会结束后,她去了酒吧,然后后面的事就没印象了,她用眼睛扫过紧闭的窗户,窗沿上有一盆绿萝开的旺盛。
林述已经坐直了,白衬衫的袖口滑下来,遮住她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疤。
“锁了门,不代表不能进来,万一,是我被你锁在门内了呢。”
林述的嘴角弯了弯,带着点熟悉的促狭,伸手把掉在她腿边的一本摄影集捡起来,封面是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
她指尖划过书脊,“你床头总放着这本,是觉得生活里藏着很多‘瞬间’?”
许晰临没接话,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六点半,而旁边,赫然放着那枚和田玉平安扣,勾动人的陈旧回忆。
“你……”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昨天发布会结束后我们不是就没见面了吗?你说你……有点忙。”
林述掀起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晰临拉开窗帘一角,街道里的声音涌进来:卖豆浆的三轮车铃铛响,张阿姨在楼下喊孙子吃饭,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
“昨晚我带你回了家”她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脸上,把眼底的青色衬得更明显,“在你昨晚躺在我腿上说‘我好想你’的时候。”
许晰临愣住了。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混沌的现实。她忽然想起后半夜那阵闷意,想起她昨晚抱着一个人说‘能不能不要走’,想起胸口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原来不是梦?
林述已经走到了床边,离她只有半步远。许晰临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身上的木质香水味,也不是栀子花的香,是种淡淡的皂角味,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她的头发还带着点凌乱,几缕垂在额前,褪去了所有头衔的冷硬,倒显出几分刚睡醒的柔软。
“你好像很怕我。”林述低头看她,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五年前,你也是这样,眼睛瞪得像受惊的猫。”
“我没有。”确实不是害怕,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林述了,五年前是朋友,那现在呢,林述应该早就想起来那些事了,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忽然意识到,林述此刻和昨晚就站在她最私密的空间里,看着她最狼狈的样子:昨晚委屈巴巴的眼睛,喝醉后全盘托出的话语,将这五年积于心里的感情诉说出来。
这种被全然窥见的感觉,让她脸颊发烫。
林述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晨雾。“别皱眉头了,”她的声音放低了些:
“晰临,我也很想你。”
许晰临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那里没有陌生,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清明的晨光,和晨光里清晰的、自己的影子。
许晰临看着林述衬衫领口那颗歪掉的纽扣,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饿吗?我出去买早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人刚告诉了她的心意(或者说让许晰临的心在五年之后终于有了落地的迹象),她居然在问人家饿不饿?
但林述笑了,是那种眼角会弯起来的笑,像五年前在弄堂拍晨雾时,她抓拍到的那个瞬间。
“好啊,”她说,“要热的。”
晨光把柏油路晒得发暖,许晰临踩着帆布鞋往前走,鞋跟敲在地上,声音有点飘。
巷口的早点摊支着蓝布棚,油条在油 锅里“滋啦”冒泡,热气裹着芝麻香扑过来。
这味道像极了五年前那个清晨,或者说五年前那段时光的每个清晨。
也是这样的暖光,漫在她公寓的客厅里。林述坐在沙发边缘,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看她摊在桌上的照片——全是事故现场的细节,她当时急着整理,连头发都没梳。
林述指尖点过一张方向盘裂痕的特写,说“这里的锈迹不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低哑,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浅金的光。 那天她也是去买早点,回来时林述正对着她拍的照片发呆。
指尖忽然泛起凉意,许晰临攥了攥手,才想起手里没提早餐袋。
记忆猛地跳转到发布会结束后。后台的灯晃得人眼晕,林述站在聚光灯里和人握手,侧脸冷得像冰雕。
她没等庆功宴,转身就扎进了街角的酒吧,威士忌混着气泡水灌下去,喉咙里烧得厉害。后来的事就模糊了——好像有人抢她的酒杯,好像听见谁在耳边说“别喝了”,好像被人扶着走在夜风里,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
许晰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发出轻微的声响。早上醒来时,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三分钟呆——林述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阳光里的尘埃在她发间跳,那瞬间的踏实感,和五年前那个清晨重叠得严丝合缝。
那时她总觉得日子像浸在温水里,林述会抢她的牛奶喝,会在她熬夜修图时往她嘴里塞薄荷糖,会在阳台给她的栀子花浇水,说“你养的花比你靠谱”。后来那场刻意的推开,像把温水泼进了冰窖,冻得她连回忆都不敢碰。
“老板,两根油条,一杯咸豆浆。”她走到早点摊前,声音还有点发飘。
接过油纸袋时,指尖被烫了一下,才彻底回过神。晨光落在豆浆杯的塑料盖上,映出她有点红的眼眶。许晰临捏紧袋子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不管林述现在到底对她是什么心意,总得问清楚。
或许,也想再确认一次,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