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看破红尘的佛子
马 ...
-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青铜铃铎在晚风中发出最后一声清越的鸣响，旋即沉寂下来，仿佛也被这皇城的肃穆所震慑。路廷年先行下车，与守门的禁军侍卫低声交涉，取出太后手谕时动作流畅却不失恭敬。
宫门厚重，朱漆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如同凝固的血。门钉如一颗颗冰冷的星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一颗都象征着皇权的不可侵犯。
侍卫查验手谕的动作一丝不苟，目光偶尔扫过马车，带着谨慎的打量。空尘端坐车内，能感受到那审视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靛青纱帘上，但他心如止水，唯有指尖无声地捻过一颗沉水檀木佛珠。
手续办完，宫门开了一道缝。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宫门内更为平整宽阔的御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暮色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的深蓝。市井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肃静，只有马蹄和车轮声规律地回响。
小84在空尘意识里闪了一下：“宿主，进入皇城了。东南边东宫有异常能量，类型未知，数据库没有匹配。”
小84无法精准的定位到每个人的能量值，只能在一个大概的范围内进行检索，更不用提是在能量异常的小世界中。
徐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太子的病，果然非同寻常。这皇城之中，暗流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马车未向东宫方向去，而是依例先前往一处专为接待方外之人准备的客院。
院落清幽，陈设简朴，却处处可见宫廷规制，一应物品虽不奢华，但质地做工皆属上乘，低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天家气度。两名内侍垂手静立院中等候，态度恭敬却疏离，如同戴着一层无形的面具。
“法师远来辛苦，太后娘娘吩咐了，请您先在此歇息。明日辰时，会有人引您前往东宫。”为首的内侍嗓音尖细，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空尘合十还礼，声音平和：“有劳公公。”
内侍交代完毕，便躬身退下，留下两个小太监伺候，他们低眉顺眼，如同没有生命的剪影。
路廷年送至院门，夜色已渐渐浸染了庭院，他压低声音道：“宫内规矩繁多，言行需谨慎。若有急事，可让人传话至慈宁宫偏殿寻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补充道，“今日街市之事，我会酌情禀明太后。”
空尘微微颔首，月光在他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子：“多谢路大人。我自有分寸。”
路廷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却只是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满院寂静。
……
路廷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处所的，等回过神来，已经和衣躺在了冷硬的床榻上。窗外月色凄清，透过窗棂洒落一片银白，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纷乱。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向了多年前的烟雨江南。
路廷年与徐尘，是认识的。
如果说年少时的路廷年已崭露头角，被赞誉为颇有才华，那么徐尘，便是真正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家世清贵，才华横溢，风姿卓然，是那种只需站在哪里，哪里便仿佛有光的存在。
他们之间，或许谈不上深交，但同在一片天空下，总有些许交集。他们彼此间也曾是见过的，仅是在桥的两头遥望。
然而，那一切的光彩，都在一夜之间被彻底碾碎。徐家的灭门之祸，来得突然而酷烈，如同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将所有的美好摧毁殆尽，在一夜之间被恐慌和绝望彻底淹没。
那场灾难，足以压垮任何幸存者的脊梁。
在自杀和苟且偷生之间，徐尘做出了第三种选择——遁入空门。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以为那位惊才绝艳的徐家公子早已随着家族一同湮灭。
路廷年从不认为那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他更觉得，那是一种彻骨的、对上位者的失望，对人世间的厌倦。
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与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有任何交集了。岁月流逝，往事尘封。然而，命运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空尘”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眼，他几乎未能认出。那沉静如水的眼神，那淡漠出尘的气度，与记忆中少年的明媚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细微处难以磨灭的痕迹，以及那深植于骨子里的某种风仪，终究还是让他认了出来。
徐尘没认出自己，也很正常。当年桥两头的遥望，自己或许并未在他记忆中留下多少痕迹。况且，如今的静渊（徐尘的字），要面对的状况是如此复杂凶险，自己绝不能因私情而给他增添任何不必要的纷扰。
“空尘……”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崭新的法号，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入脑海，“是了，如今只有空尘法师。”路廷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就以这新的身份，尽力去帮助这位……我曾由衷钦佩过的人吧。”
……
客院的门被轻轻合上。
空尘步入厢房，并未立刻休息。他于窗边蒲团上跏趺而坐，目光掠过窗外。庭院中植有几株古柏，枝桠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如同水墨大家挥毫泼墨画就的写意，张牙舞爪，又带着几分寂寥。
皇城的夜，静得可怕，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沉重的寂静，远比山林古刹的空灵寂静更为压抑，一种无形的、源自权力核心的威压弥漫在空气里，无所不在。
他并未诵读经卷，只是静坐，如同入定。空尘也曾犹豫过是否要重新踏入这人世间，但过去的种种经历如针一般，刺痛着他的心。空尘始终无法介怀，为什么贪官横行霸道，良民清官却只能被欺凌。就像徐家一样。
小84静静地看着徐尘，它可以感受到徐尘内心的困顿。徐尘毕竟是人，不是神，他无法免疫所有的感情，人最基本的喜、哀、怒，他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但，他始终无法感受到爱意，也没办法表达。纵使徐父徐母给了他足够的关爱，他依然无法真正的融入进去。
徐尘来到这个小世界中，接管这具身体时，已是15岁了，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距离徐家被灭也只有2年不到的时间了。
他无法改变既定的故事线，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消失在眼前。
0084想起自己那个时候劝过徐尘逃命，但他的反应很不正常。
“小84，我如果现在逃了，就会被捉拿。”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那个时候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系统0084与现在的宿主徐尘并不很了解彼此，他们的性格其实并不适配。0084是活泼融情的，徐尘则是冷淡镇定的。
“小84”——这个亲昵的称呼——是0084强求来的，它觉得这样听起来好听。徐尘能逐渐适应过来也是花了一段时间。
0084很清楚，徐尘太理智了。
当时他面对着找过来的官吏，没有丝毫犹豫，刺向了这人的手心。
是的，他用一把匕首扎向那人。这具身体毕竟没有专门锻炼过，臂力不够，他只能做到划伤官吏的手。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人会有匕首，而且还伤到了自己。
趁着官吏发愣的那一瞬间，徐尘逃了出去。他离开了“家”，推开了“灾祸”，也推开了那个无能的自己。
0084还记得当时它的质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不然呢？”徐尘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墨色的瞳中倒映出微弱的一点亮光——小84的身影，“我若不杀了他，我会死在那里。”
明明有许多种方法可以对抗，他却选择了最差劲的一种。
“那么你还怎么去当一名僧人呢？”
“我本就无欲，为何不可？”
“可是你杀了人。”
“是啊，所以我就当一个并不虔诚的信徒吧。”他的嘴角浮过了一抹笑，带着冷意。心如浊潭，万象皆映，唯不见法身自性。
0084知道徐尘的执行力很强，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当时就没说做什么了。
一个星期后，徐尘出现在了一个寺庙内，被一名僧者收为徒弟。那名僧者法号“了缘”。
……
“小84？”
徐尘的声音将它拉回了现实，它意识到自己在徐尘面前发呆了。
“你在想什么？”徐尘问。
他不是很清楚0084的思路。0084是快穿部给自己分配的系统，尽管已经共同执行了一个小世界，但还是无法了解彼此。
“我在想你入空门前的事。”小84如实回答。
“……”
“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伤他？”相似的问题，再次被提了起来。
“谁？”徐尘皱眉，脑海中浮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哦。因为当时的徐静渊已经是处在穷途末路了。”
一个少年一直是被众人簇拥着，尽管他可能不在意名声，但当真的被孤立时，也总会有些困惑、难受的。家具被暴力地搬卸、家人被关押，殴打。这一切，都会对一个还未成年的人心里造成强烈的心理阴影。
当内心的那根弦被压断时，他的反抗只会愈发激烈。
徐尘虽然无法表达出那种感情，但他可以用行动来弥补。
“罢了，你且休眠吧。”徐尘叹了口气，说。
系统是可以休眠的，通俗一点，就是关机。虽然按理说，系统不怎么需要休眠，反倒是那些宿主需要调整好自身状态。不过到徐尘这里却是反了过来。
夜深了，一阵极轻微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落在院外，旋即又规律地远去，像是巡逻的侍卫经过，恪尽职守，永不间断。更鼓声从遥远的宫巷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冰冷，精准地报着时辰，也敲打着这深宫之中每一个未眠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