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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沦陷 自那次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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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风雪公园的短暂会面后,江陆和陆眠之间仿佛被打通了某种隐秘的通道。
线上聊天框里跳跃的文字变得愈发频繁和温暖,分享着琐碎的日常、喜欢的诗句、或仅仅是一个表情包带来的会心一笑。
江柒默默关注着,那份根深蒂固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妹妹的身体始终是他悬着的心。
然而,对陆眠的戒备,却在得知她真实境况和看到妹妹眼中那份难得的鲜活后,悄然转化成了更深沉、更复杂的关怀。
他不再视她为威胁,而是另一个同样需要被世界温柔以待的生命。
寒假结束,江陆不得不返回学校。
桐城的冬天仿佛被施了咒语,格外阴郁,积雪顽固地不肯消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一次例行的线上问候中,陆眠的话语像羽毛般轻轻落下,却带着沉甸甸的信息:
【爸妈工作忙…平时我一个人在家,之前出院后病情挺稳定,但天气不好,医生也不建议出门,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卧室到客厅。】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抱怨,却让屏幕这头的江柒心头猛地一刺。
那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空旷冷清的房子,一个被病痛和孤独双重囚禁的少女,日复一日地守着窗外的苍白世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怜惜与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责任感,在他胸腔里翻涌、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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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个难得的周末午后,吝啬的太阳拨开了厚重的云层,将稀薄却珍贵的暖意洒向大地,积雪表面泛起点点晶莹的光。
江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份微弱的暖意作为勇气,拨通了陆眠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惯常的、带着点气弱的声音。
“喂,江柒哥哥?”
“陆眠,”他声音有些发紧,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
“今天…阳光挺好的,风也不大,要不要…出来透透气?就在你家楼下走走,晒晒太阳也好?”
他飞快地补充,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怕对方立刻拒绝,“就一会儿,我保证,觉得冷或者累了我们就马上回去。”
他屏住呼吸,等待那几乎预想中的婉拒。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静得能听到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就在江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陆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小心翼翼的雀跃,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好呀。”
仅仅是两个字,却让江柒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跨上自行车,朝着陆眠家的方向骑去。
冷风拂过脸颊,竟带着一丝暖意。
远远地,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几乎拖到膝盖,毛线帽和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下眼睛,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小熊。
她正微微踮着脚,努力向路口张望。
“陆眠!”江柒在她面前停下,支好车。
女孩闻声转过身,笨拙地挪动脚步。
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颊,此刻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透出一点微弱的生机。
她的眼睛在帽檐下弯了起来。
江柒推着自行车,两人沿着小区里被清扫出来的小径,极其缓慢地走着。
积雪在阳光下融化,空气里弥漫着清冽湿润的气息。
陆眠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初生的婴儿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世界。
一片被寒风卷落的、形状奇特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能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研究半天叶脉的纹路。
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在光秃秃的灌木丛下蹦跳着,努力啄食雪地里的草籽,她屏住呼吸,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连路边松树上挂着的一小簇未化的雪,都能让她停下脚步,发出轻轻的赞叹。
“真好看…”
她轻声说,眼中闪烁着江柒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属于一个健康少女的惊叹与光彩。
那光芒,比头顶的阳光更让他心头悸动。
路过小区中心的小广场,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钻。
江柒心中一动,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想…堆个雪人吗?”
陆眠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像被点燃的星辰,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堆…堆雪人?真的可以吗?”
她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和难以置信,“我…小时候堆过...生病之后就...没机会了。”
那语气里,有渴望,也有一丝隐约的遗憾。
“当然可以!”江柒的心被她眼中的光亮彻底软化了。
他放下自行车,率先蹲下身,捧起一大把雪。
陆眠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蹲下,厚厚的羽绒服让她动作显得格外可爱。
她的手很小,戴着毛线手套,团雪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冰冷刺骨的雪水很快浸透了薄薄的手套,冻得她手指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可她的脸颊却因为兴奋和难得的身体活动,染上了两抹久违的、淡淡的粉色,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两朵小小梅花。
那天下午,空旷寂静的广场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鼻子是用小树枝代替、笑容却无比灿烂的小雪人。
雪人旁边,还站着两个笑得像个孩子的大人——一个高大挺拔,一个裹得圆滚滚,眉眼弯弯。
陆眠趁江柒弯腰拍实雪人底座时,偷偷团了一个小小的雪球,用尽力气轻轻砸在他宽阔的背上。
“啪嗒”一声轻响。
江柒动作一顿,诧异地回头。
对上陆眠那双恶作剧得逞后亮晶晶、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从心底涌起。
他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团一个巨大的雪球。
陆眠惊叫一声,笨拙地向后躲闪,笑声像清脆的银铃,在空旷的雪地上空回荡。
江柒最终只是虚张声势地把雪球砸在旁边的地上,溅起一片雪沫,两人相视,笑得更开怀了。
那一刻,凛冽的寒风、沉重的病痛、命运的倒计时,仿佛都被这纯粹的笑声短暂地驱散了,只剩下阳光、白雪和两颗靠近的心。
后来,江柒带她去吃了路边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小小的摊位上,蒸汽氤氲。
陆眠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戳起一颗圆滚滚的鱼丸,吹了又吹,才小口咬下,结果还是被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得眯成两道月牙,含糊地说:“好…好吃!”
他带她拐进深巷里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甜汤铺。
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捧着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润甜糯的红豆汤,长长的睫毛低垂,轻声说:“这是我喝过…最温暖的味道。”
暮色四合时,他推着车,带她慢慢走过老街。
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斑驳的砖墙和稀疏的行人拉出长长的影子。
灯光柔柔地勾勒着她安静的侧脸,病弱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沉静,像一幅被时光浸润的旧画。
江柒的心,就在这些细碎而充满烟火气的陪伴时光里,悄然沦陷。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邀约,享受她眼中因一点微小事物而亮起的光芒——一片落叶,一只麻雀,一碗甜汤。
他喜欢听她说话,那带着点虚弱气音却又异常温柔的语调,像羽毛拂过心尖。
他心疼她偶尔蹙起的眉头,那是在强忍身体的不适,他留意到她脚步虚浮时需要不着痕迹地放慢速度。
他知道了她喜欢静谧的克莱因蓝,喜欢听空灵缥缈的轻音乐,喜欢仰望星空,虽然城市的灯火早已淹没了星光,而心底最深的渴望,是去看一次真正的大海,听听海浪的声音。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默默记下她所有的小喜好,存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开始不自觉地精心规划下一次的“微旅行”——带她去看公园里最早绽放的腊梅,去听一场小型安静的室内音乐会,去图书馆晒着太阳看一本画册。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所知的、桐城所有美好的角落,一点点展现在她面前。
他成了她苍白灰暗世界里,努力凿开缝隙、引入微光的向导;而她,则成了他按部就班、平淡无奇的生活里,最绚烂夺目、却也最令人心碎的、易碎的光。
这份悄然滋生的悸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带着甜蜜的酸楚。
他不敢言说,唯恐惊扰了她脆弱如蝶翼的安宁,更恐惧着那悬在头顶、无声流逝的命运倒计时。
他只能将所有的关切与悸动,都藏在那一声声“慢点走”、“冷吗”、“小心台阶”的叮咛里,藏在他默默注视着她的、温柔而克制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