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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相见 大雪,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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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终究没有爽约。
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不过半日,便将桐城彻底裹进一片素白而冰冷的寂静里。
街道空旷,行人寥寥,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雪的嘶吼。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商品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江柒机械地整理着货架,眼神却空洞地穿透玻璃门,投向外面混沌的白色世界。
收银机的声音、顾客的交谈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脑海中那些冰冷的文字在反复灼烧:
【…脑瘤,晚期了,医生说…我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了。】
“…我们只是想…想在化掉之前,见一面…”
妹妹江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更是不断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店长,我…家里有点急事,剩下的班…”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向店长告假。
店长看了看窗外恶劣的天气,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理解地点点头。
江柒几乎是冲出店门的。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扑了他满脸,像冰针扎进皮肤。
他裹紧单薄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厚厚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的清醒,也加剧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立刻回家,确认小陆安然无恙地待在那温暖的壳里!
抄近路穿过家附近那个熟悉的小公园时,视线被风雪模糊。
然而,就在一片白茫茫中,公园深处那条孤零零的长椅上,两个依偎着的、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身影,像惊雷般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其中一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是江陆!
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几乎融进雪景,却依然能辨出那份独特的孱弱。
而她旁边,紧挨着坐着一个同样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女孩,深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两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雪人,并没有交谈,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任由那冰冷的精灵落在她们的帽子和肩头。
一种近乎虔诚的寂静笼罩着她们,与这肃杀的风雪世界形成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和谐。
江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愤怒、焦虑、恐惧,还有被欺骗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小陆!”一声厉喝穿透风雪,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惊怒和恐慌。
他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江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当看清风雪中疾奔而来的哥哥时,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慌乱和无措。
“哥…你,你怎么来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心虚。
江柒根本没心思回答她的问题。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的兽,锐利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敌意,直接射向江陆身边的女孩。
“你是谁?”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破碎。
女孩闻声,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抬起头。
她抬手,轻轻将遮住口鼻的围巾向下拉了一些。
一张异常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白,唯有那双眼睛——大而深邃,像沉入寒潭的黑曜石,沉静得不可思议。
那里面没有江柒预想中的惊慌或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洞悉世事的疲惫,以及一种…深切的、了然于心的歉意。
她平静地迎视着江柒喷火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你是‘眠眠’?”江柒的语气生硬如冰,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
女孩轻轻地点了下头,动作带着病人特有的缓慢和虚弱。
她开口,声音很轻,飘忽得如同叹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促:“你好,江柒哥哥,小陆跟我提过你,我是陆眠,对不起……”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目光掠过惊惶不安的江陆,重新看向江柒,“我知道你很担心小陆。是我…坚持想见她的,雪停了,空气…很干净,很好。”
她努力说完,又轻轻咳了两声,气息更加不稳。
近距离地看着陆眠,江柒满腔的怒火和质问,竟像被这冰天雪地瞬间冻结了。
眼前这个女孩的虚弱,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比江陆看起来更加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那毫无生气的苍白,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病气,还有羽绒服袖口下不经意露出的、细得惊人的手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残酷的事实——她所言非虚,她真的时日无多。
“你的病…?”江柒喉头滚动,原本准备好的严厉质问,在看清对方真实境况的瞬间,变得无比艰涩,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陆眠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她微微弯了下嘴角,那笑容极淡,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花,转瞬即逝,只余下浓浓的苦涩:“脑瘤,晚期,医生…很早就判了‘死刑’了。”
她平静地陈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那份坦然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沉重地击中了江柒。
所有的猜疑、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怜悯和同病相怜的痛楚所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愤怒的监护人,只是一个同样被命运玩弄的旁观者。
他看着长椅上依偎着的两个女孩,像看着两朵在狂风暴雪中偶然相遇、互相汲取着微弱暖意的雪花。
她们同样被病痛剥夺了健康的体魄,同样被禁锢在有限的生命里,同样渴望着在彻底消融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纯净与美好,感受一丝来自同类的理解和温度。
她们是如此的脆弱,又是如此的…坚韧。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寂静无人的公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人一时无言,只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陆眠轻轻侧过身,伸出同样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江陆冰凉的手指。
两个女孩的手指隔着厚厚的织物交叠在一起,似乎想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冷的勇气和慰藉。
她们互相依偎着,像雪地里互相取暖的小鸟,那画面纯净得令人心碎。
江柒的心被这无声的一幕狠狠揪紧了。
他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鼻腔的酸涩。然后,他蹲下身,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他解开自己脖子上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围巾——那是他出门前小陆硬塞给他的,说外面冷。
此刻,他仔细地、一圈又一圈地,将它严严实实地围在妹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羊毛的暖意似乎让江陆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哥哥。
江柒没有责备她。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陆眠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女孩的大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这里太冷了,”江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和更深沉的担忧。
“我送你们回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风雪袭来的方向,像一堵沉默的墙。
风雪依旧,但这一刻,公园长椅上的两片雪花,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