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血色童话(一) 宴凝术后在 ...
-
“你想获得新生吗?”
“我可以帮助你。”
睡梦中的宴凝,耳畔似有若无地飘来一丝低语,像浸了水的棉线,轻飘飘地缠着她的意识。
“这本不该是你经历的人生。”那声音又近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和飘渺的魅惑,“你该是自由的,是能肆无忌惮的。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宴凝的意识猛地挣脱混沌,像被人从深海里拽了出来。她霍然睁眼,病房的白墙空旷得刺眼,可那声音分明还在,像贴着耳膜呼吸般清晰。
“你想获得爱吗?”
……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指尖触到窗帘布的瞬间,外面的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涌进来。猛地拉开时,刺目的阳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宴凝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阳光顺着指缝淌下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连带着周身都笼了层朦胧的光晕,倒像是给她苍白的轮廓镶了圈温柔的边。
她垂手摩挲着光洁的手臂,腕间那枚叠加的环形图案时刻使她的神经紧绷着——那是个扭曲的“回”字,像道解不开的结。
“跳下去吧。”那声音又响了,带着蛊惑的甜,“这是你对命运的反抗。”
她缓缓闭上了眼。
……
再次睁眼时,周遭成了片陌生的死寂。
这是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四面都是封死的,只有一扇门泛着冷光。宴凝伸手摸向墙壁,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爬上来,原来她被困在一个全由金属包裹的牢笼里。
她明明是从医院的窗台跳了下去的……
怎么会在这里?
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没有预想中的刀口,没有缠人的纱布,连一丝痛感都没有。她像个全新的人,从头到脚都透着陌生,唯有手臂上那个奇怪的图标,固执地提醒着她过往的存在。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选了改变命运,就要体现你的价值,证明可以获得这一切的资格。走出这扇门,你就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推开它吧。”
宴凝没有犹豫。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冷光顺着指缝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这扇通往未知的门。
“迎接你的,会是死亡,还是重生?”
“入醒回,转运轮。”
一阵刺眼的白光涌来,宴凝下意识闭紧眼。再次睁开时,脚下踩着的竟是片松软的草地,像是铺了层厚厚的天鹅绒。在黑暗里待得久了,突然撞见这样的光亮,眼睛涩得发疼。等她渐渐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住——这竟是个以粉色为主调的世界,像从童话书里撕下来的一页,美得有些不真实。
远处立着尖顶的城堡,墙壁上爬满了粉白的蔷薇;天上飘着彩色的云,像棉花糖被染了色;空气中还飘着舒缓的音乐,甜腻得让人发困。
街道上热闹得很,来来往往的人都打扮成童话里的模样。
“哦,亲爱的先生,可否递给我一块糖果?我将非常荣幸。”一个穿白雪公主裙的女人摘下皇冠,对着面前的糖贩微微屈膝。她身边站着个穿黑裙的女人,分明是恶毒后妈的打扮,两人却手牵着手,亲昵得像是一对姐妹。
“当然可以,我的公主殿下。”糖贩摘下帽子行了个礼,从玻璃罐里拿出一颗裹着金箔的糖果,递了过去。
“谢谢您,您真是太善良了。”白雪公主道谢时,正好对上宴凝的目光,她对着宴凝温和地笑了笑,“您真是位美丽的女孩。”话音刚落,便挽着身边的女人转身走了,没给宴凝回应的机会。
宴凝望着她们的背影,眉头微蹙。这画面看着融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街上的人都是手牵着手的,像被无形的线绑在一起。尤其是白雪公主和后妈并肩走的模样,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请所有醒回者前往森林屋。”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半空响起。宴凝正纳闷“森林屋”在哪里,抬头就看见一块路牌凭空冒了出来,上面的字闪着荧光:前方500米通往森林屋。
她抿了抿唇,抬脚往森林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哦,亲爱的先生,可否递给我一块糖果?我将非常荣幸。”
宴凝回头,只见刚才的白雪公主和后妈又站在了糖贩面前,动作、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当然可以,我的公主殿下。”糖贩也像第一次见到她们似的,从罐里拿出一颗一模一样的糖果递过去。
这次,白雪公主道谢后没有再看宴凝,径直挽着身边的人离开了。
宴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往森林深处走,与街上大部分人的方向背道而驰。沿途的人都像没看见她似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卖花的姑娘机械地将玫瑰递给顾客,戴礼帽的绅士反复抬手看表,连街边的小狗都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圈,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
“你、你好小姐姐。”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宴凝转头,撞进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里。那是个清秀的女生,睫毛颤巍巍的,像怕惊扰了谁。见宴凝没说话,她又小声道:“小姐姐你也是醒回者吗?我叫姚汐,是第二次进醒回之轮了。看你也是往森林屋去,我们……可以一起走吗?也好有个照应。”
“我是第一次来。”宴凝的目光落在姚汐挽住自己的手上,有些不自在,却没抽回。
姚汐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解释:“醒回之轮很恐怖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考验是‘鬼市交易’,差点被鬼骗走灵魂,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这次的环境看着这么正常,我反倒觉得不对劲,你一定要小心。”
“这里……有鬼?”宴凝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眼前的一切本就超出了现实的范畴,她还是忍不住感到难以置信。
“不止有鬼,还会死人!”姚汐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勾起了极可怕的回忆,“我之前的同伴,好多都被鬼杀死了……我当时吓得躲在垃圾桶里,那些鬼好几次从旁边经过,都没发现我,终于熬到最后一天我才逃了出来。”她说着,挽住宴凝的手又紧了几分,带着哀求的语气,“我们互相帮助好不好?在这里,你至少可以信任我。”
宴凝没接话。她看着姚汐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心里却打了个问号——既然是第二次经历考验,为什么不找更有经验的人合作,偏偏要找她这个新人?
正想着,前方出现了一栋木屋,屋顶的木牌上用鲜艳的红漆写着醒目的三个大字:森林屋。
“我们到了。”宴凝像是安慰般,轻轻拍了拍姚汐的手背,但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脚尖刚越过森林屋的门楣,“咔哒”一声脆响便刺破死一般的寂静,厚重的木门骤然合拢,铁锁咬合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紧。门缝被彻底封死,连屋外漏下的微光都被吞得一干二净,伸手不见五指。
森林屋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十几个身影在逼仄的空间里彼此碰撞,呼吸声、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盏摇摇欲坠的黄铜烛台,半截残烛吐出豆大的火苗,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空气中漂浮着曼陀罗花浓郁到发腻的香气,甜腥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宴凝不过吸了几口,眼皮便重得像坠了铅块,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连思维都像浸在温水里,昏昏沉沉地打着旋儿。
“欢迎各位来到醒回之地——”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开,空灵得像从深潭底浮上来,又裹着机械摩擦的锈味,仿佛有把钝锯在慢悠悠地割着神经。
“想必大家都清楚醒回之轮的意义了。据我所知呀,各位都是命运多舛的可怜人——哈哈哈哈哈!”那笑声陡然拔高,像玻璃碴子刮过铁板,尖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是太惨了!醒回之轮的存在,全权是为了让大家改变自己的命运,都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啊!”
机械音顿了顿,像是在舔舐唇齿般拖出个诡异的长音,又像是在欣赏众人惊恐的表情,随即语调陡然变得兴奋,但又淬满了令人胆寒的冰碴子,尾音拖得又长又诡异,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这里不是慈善基地哦,相应地,你们要付出同等的代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胜利者会获得数不清的报酬,而失败者嘛……嘿嘿。”那笑声里裹着血腥味,“就要用你们不值钱的性命来偿还咯~高风险高回报嘛,各位,拼命吧,用尽你们所有的能力!”
最后几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口。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啪”地断了,有人猛地倒抽冷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连骨髓都在打颤。
“骗子!”一个穿红色夹克的壮汉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青筋在他脖颈上突突跳动,理智早被恐惧啃得干干净净,“进来的时候你也没说会丧命啊!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个破地方,老子不待了!”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紧锁的木门撞去,——那背影里还燃着点求生的火苗,却在撞上门板的瞬间被掐灭了。
宴凝下意识闭紧了眼。她总觉得下一秒该是门板碎裂的巨响,该有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把这满室的诡异香气冲得一干二净。
可预想中的光明没有来。
先是“噗嗤”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脆物被利刀劈开。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木地板都微微发颤。
刺目的阳光依旧被挡在门外,最先钻进耳朵的,是众人倒抽冷气的嘶声,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吓得瘫在地上,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有人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像被捏住脖子的猫。
宴凝的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蝶翼,她不敢睁眼,可鼻尖已经嗅到了浓重的腥甜,混着曼陀罗的香气,成了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只温热的东西滚到了脚边,带着骨碌碌的转动声,最后轻轻撞在她的鞋跟上。
她终于忍不住掀开眼。
是颗人头。
宴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身旁的姚汐早已没了声息,只知道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宴凝低头瞥了眼,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出几道青紫的手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的脸就在她鞋尖前几寸,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满是凝固的惊愕,像是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眼角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此刻被飞溅的血珠染得通红,扭曲成个狰狞的弧度,倒像是死神咧开的嘴,正死死盯着她,要把她拖进地狱里去。
而几步之外,那具穿着红色夹克的躯体还直挺挺地立着,脖颈处是齐整的断口,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把胸前的衣襟染的更加猩红,在地板上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池。断裂处的皮肉翻卷着,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显然是被极锋利的东西瞬间斩断,连让他倒下的时间都没给。
“Surprise~”
笑嘻嘻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完全没理会周围的混乱。它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谁再发出声音,就割了谁的舌头哦~”
最后那个“哦”字轻飘飘的,却像把冰锥,瞬间钉住了所有尖叫。满室的抽气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蜡烛噼啪的燃响,和某人牙齿打颤的轻响,在浓稠的血腥味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