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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鸟 宴凝被机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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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暗合着一双无形之手的精心编排,你是否甘愿攥紧那份写满定数的人生剧本,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走完这一生?
“你叫宴凝,是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回的人。可你早已不是原本的‘你’了——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别人的。人生得以重启的代价,是要背负一生的痛楚。这样的活法,你还要继续吗?”
“请选择‘是’或‘否’。”
女孩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散的昏沉。一段空灵如冰棱碎裂的机械音在耳畔炸开,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浆里搅动。
“请选择‘是’或‘否’。”
“请选择‘是’或‘否’。”
那声音一遍遍重复,像裹着寒气的催命符,每个字都淬着焦灼,恨不能立刻推着她坠入死亡深渊。
女孩混沌的意识终于如破冰般裂开一道缝。她费力拨开记忆的迷雾——我是谁?
“我是谁……”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记忆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绞得只剩模糊的血肉。她真的记不清了,只觉周遭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是那种能把光都嚼碎的黑,像沉在深海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感。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面对现实,还是闭着眼困在梦里。
“你叫宴凝,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请尽快做选择。”机械音突然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选‘是’,就能开启你的人生;选‘否’,就继续沉睡,永无止境。”
“请做出你的选择。”
女孩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黑暗里徒劳划动,想抓住点什么,触到的却只有比墨更冷的空气。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进深渊的羽毛,悬浮在这片虚无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声响。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忽略那循环往复的噪音。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子,扎得太阳穴生疼,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能确定的是,自己在这里睡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时间”是什么都快忘了。难道我生来就该困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但有件事她无比确定——选“是”,至少她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既定的人生剧本吗……”她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嘲。一边是□□被锁在看不见的囚笼,一边是精神被抛进未知的迷雾。她沉默几秒,忽然对着空气轻吐三个字,清晰得像冰珠落地:“我的选择是‘是’。”
死寂在黑暗里蔓延了几秒钟,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像在念一份沾满血泪的判决书:“宿主已接受人生剧本,身份‘宴凝’激活——”
“你是个从小被病痛缠上的可怜孩子。六岁那年,心脏病诊断书像块巨石砸下来,碎了所有关于‘正常’的幻想。每天吞下的药片比饭还多,花花绿绿的糖衣下,藏着把你和世界隔开的墙。你永远只能坐在窗边,看别的孩子在阳光下疯跑,他们的笑声像针,扎得你眼睛发酸。因为瘦弱的身子和褪不去的病容,你总撞见那些异样的眼光——同情的、好奇的、甚至带着恶意的,像无数细针,扎得你只想往角落里缩。”
“还记得那天吗?有人把你最疼爱的小狗拖到院子里,硬生生砸断它两条腿。他们捏着它的脖子,把混了老鼠药的水往它嘴里灌。你被锁在房间里,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看它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哀嚎;看它拖着血肉模糊的腿,艰难地朝你摇尾巴,尾巴上沾着泥和血,每一下摆动都像在剜你的心。它明明能扑上去咬,却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等着死亡降临。就像你一样,懦弱,无能,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它彻底不动了,你都没敢推开那扇门。你眼睁睁看着它的身体在太阳下发臭,看野猫闻着味凑过来,看清洁工把它像垃圾一样扫到路边,最后被路过的汽车碾成一滩模糊的血肉,混进泥土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从那天起,你就怕了。你把自己裹在壳里,拒绝和任何人说话。闭上眼是狗狗血肉模糊的样子,睁开眼是牢笼。你开始尖叫,开始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谁靠近就扑上去撕咬——可那点锋芒,不过是想护住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的病越来越重,心脏像个漏风的风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喘息。终于,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你被抬上了救护车。手术台上的灯亮得刺眼,意识往下沉时,你好像又看见它了——还是那只毛茸茸的小狗,摇着尾巴朝你扑过来,身上的味道熟悉得让你想哭。你紧紧抱着它,以为终于能抓住点什么,可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钻进鼻腔。你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它裂开的头骨,鲜血正从缝隙里汩汩往外冒,那双总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无助的哀求。可你做了什么?你吓得尖叫着推开它,连滚带爬地往黑暗里逃,像在逃离另一个自己。”
“你们都是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你们这种连自己人生都做不了主的人。你拼命想活的时候,命运偏把你往死路上推;等你终于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它又要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你在阴间的忘川河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被推回人间。手术室的灯灭时,所有人都在笑,说手术成功了,说你捡回了一条命。可只有你知道,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是陌生的,它跳得再有力,也暖不了你早已凉透的血。你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人间的阳光、花香、笑声,对你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留给你的,只有化不开的悲伤,像潮水,日夜漫过心口。”
“欢迎来到醒回之轮,现在——请开始你的人生吧。”
机械音彻底消失的瞬间,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睁开,静静注视着这个刚接过剧本的女孩。而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撞出了第一声跳动。
消毒水的气味像无数根细针,猛地扎进宴凝的鼻腔。她睫毛颤了颤,混沌的意识在刺鼻的气味里慢慢浮上来——麻醉剂还在血液里游窜,高浓度葡萄糖又把胃袋泡得发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想撑起身子找垃圾桶,可胳膊刚用劲,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那痛感像有条冰线,从刀口一路缠上后颈,稍一挪动,全身的肌肉都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病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里只有一张病床,阳光透过纱织窗帘漫进来,被风一吹,窗帘便像蝉翼般簌簌颤动,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条件是顶好的,可床边空荡荡的,连个装着温水的杯子都没有,更别说陪护的人了。
宴凝盯着手背上的输液针管发呆。透明的液体在细管里一点点往下坠,慢得像在数秒,直到最后一滴落尽,空气开始顺着针头往里钻。她忽然觉得手背刺痛,低头时正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管腔倒流,在空了的点滴袋里晕开一小片鲜红——那颜色刺得她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喉头涌上酸水。
她用尽全力想翻身,身体却软得像没骨头,一个趔趄就从床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她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的伤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温热的液体很快浸透了胸前的纱布,红得刺眼,像极了那天小燕子倒在院子里时,从它身体里淌出来的颜色。
“里面需要帮助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伴着少年低沉的嗓音,像冰水下浸着的石子,清冽又带着点沉钝。
宴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门口的人等了片刻,轻轻推开了门。他先看了眼空床,眉峰微蹙,正要转身,又似乎捕捉到了地板上那声微弱的呻吟。目光扫过房间时,他才注意到蜷缩在地上的女孩。
“护士!”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急意。弯腰抱起她时,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怀里的人轻得像片枯叶,仿佛很久没好好吃过饭,骨头硌得他手臂发紧。
宴凝半阖着眼,意识在疼与晕之间晃悠。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意外地让人安心。他的胸膛很结实,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她能感受到平稳的心跳,像小时候哥哥把她抱在怀里时那样,沉稳得能压下所有慌乱。
她抬眼望了望他。逆光里,他的轮廓像被磨砂纸磨过,带着点冬日阳光的冷感,慵懒又疏离;黑眸沉沉的,像秋夜的星子,明明亮着,却离得很远,没什么情绪。眉骨微微上挑,眼尾有点淡红,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宴凝很快移开视线,把脸埋在他胸前。直到医生护士涌进来,他才松开手,默默退到墙边,走出病房并顺手关上了门。
“凝小姐,您这是何苦呢?”护士苏琪揭开染血的纱布,语气里带着嗔怪,指尖却放得极轻,“床头那个红色按钮看见没?按一下我们就来了呀。刚缝好的刀口怎么能乱动?这裂得……”
医生接过镊子和浸了碘伏的棉条,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渍。冰凉的棉条触到皮肤时,宴凝瑟缩了一下。他蘸了些止血药膏,边往刀口上抹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缓:“需要重新缝合。苏琪,麻醉针。”
针尖刺破皮肤时,他忽然开口:“您父母在您出手术室那天就出国了。”见宴凝睫毛猛地一颤,他顿了顿,继续说,“通讯设备我们收在护士站,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拿给您。宴先生嘱咐过,等您能下床了,您伯父会来接您出院。”
“他们……就不能等我醒吗?”宴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
医生沉默了几秒,棉条在伤口上顿了顿。“宴夫人怀了孕,”他终于坦白,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他们说国外的疗养条件更好。您别多想,您住的是本院最好的VIP病房,护工、饮食都是按最高标准安排的。宴先生说,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举家搬回来陪您。”
“既然觉得我是麻烦……”宴凝的声音突然发颤,胸口闷得像堵了块湿棉絮,“为什么还要救我?这颗心……留给更需要的人不好吗?”
话音未落,眼泪先掉了下来。
记忆像被捅破的蜂窝,猛地涌出来。小时候被锁在二楼房间,哥哥送的那只金毛幼犬总趴在门口,尾巴摇得像朵小黄花。她叫它小燕子,哥哥说:“小燕子能飞,阿凝去不了的地方,让它替你去看。”
小燕子的眼睛是蔚蓝色的,跑起来时耳朵耷拉着,像两片小旗子。她对着它说学校里谁欺负了她,说药太苦,说想下楼晒太阳,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或者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
哥哥蹲在她面前,揉乱她的头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阿凝以后会是最漂亮的姑娘,所有人都会爱你。”
可后来,哥哥去了国外读书。再后来,就有人把小燕子拖到院子里,用石块砸断它的腿。她被反锁在房间里,隔着防盗网,眼睁睁看着那抹金色的小身影在地上抽搐,血从它腿间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它望着她的方向,尾巴还在吃力地摇,蓝眼睛里全是痛苦,却没有一点恨。
直到它再也不动了,她都没能推开那扇锁死的门。
笼中鸟,何时能飞?
哥哥的话还在耳边,可小燕子永远飞不起来了。
一滴泪砸在医生的手背上,滚烫的。宴凝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忽然觉得,那颗在胸腔里跳动的陌生心脏,好像也在替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