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树》炽路御风

1、入职

　　“吕先生，欢迎入职我校，等会儿你拿着这份文件去教务处走个流程，明天就可以上任了。”

　　这个叫刘绍华的中年男人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递给青年。

　　“好的刘校长，感谢贵校对我的信任，那我…先去办手续？”吕秋白接过，向男人回以微笑。

　　吕秋白生得清秀，现在还是夏天，他穿的一套白短袖衬衫和黑西裤配上他这浅浅的微笑，给了人一种非常值得信赖的感觉。

　　“嗯，去吧！” 刘绍华点头，眼里全是对面前年轻人的欣赏和满意。

　　“哦对了，教师公寓还有什么缺的随时找老高联系啊～吃好喝好睡好了才能好好做事啊！”刘绍华叫住吕秋白，拍了拍吕秋白的肩。

　　“一切都很完备，我会好好努力的。”吕秋白回应道。

　　待吕秋白关上会议室大门，刘绍华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电话，嘟嘟几声后那头接通了。

　　“唉老杨，有个喜事儿要跟你讲，我呀，刚招进了个人才！你猜人哪儿读书的。”

　　“哪儿啊？”

　　“B大！你想想，B市是啥，是首都啊～他在B市的第一医院当了几年心理医生，荣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刘绍华的语气略显骄傲。

　　“这人厉害是厉害，会来我们小小的县城当老师？镀金的吧…” 电话那头带着一丝不屑。

　　“管他镀不镀的，今年那个光树同学不是压力太大跳楼了嘛，我们学校急需这样的人才啊！”

　　说话间隙，刘绍华换了只腿翘，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惋惜：“不过可惜了，光树同学分班考后就能进特训班，那么好的苗子……”

　　“老刘！你又说这事了，不是说不提了吗？！”杨凌波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丝愠怒。

　　“ 是是，瞧我这记性，不说了不说了……”

　　刘绍华话音渐渐落下去，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开始转移话题。

　　“今晚记得上我家吃酒啊，我老婆学了一手芋头扣肉，香死你！”

　　“好好好，我一定到！”电话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挂掉了。

　　刘绍华将手机揣回兜里，看向窗外。

　　阳光洒在会议室前绿油油的榕树上，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情舒畅，朝气蓬勃。

　　“可惜啊可惜……”刘绍华自顾自地喃喃道，丝毫没有注意到本该拿着文件去教务处的吕秋白仍静静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将他和杨凌波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一个小时后，办完了所有手续的吕秋白走出学校，叫了辆的士。

　　约莫十分钟后，的士驶进建丰路，在一家米粉店停了下来。

　　“到咯～小哥你是微信还是现金咧？”司机操着一口方言，转过头去问吕秋白。

　　“微信，多少钱？”

　　“6块！我看你长得蛮帅，给你找个拐，车费免了哪样？”

　　“不用，我都三十了，哪个小姑娘跟着我不是找罪受嘛。”吕秋白笑着回道。

　　“哈哈，没事！男人三十一枝花！你再……”男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微信到账和开门声。

　　吕秋白下了车，嘴角上扬，礼貌地向司机摆了摆手，是个再见的手势。

　　司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启动车子招揽下一单生意去了，临走前嘟囔着：“那么靓的仔，没缘分哝~”

　　吕秋白无奈叹了口气，可不，谈恋爱这事对他来说太不适合，他一个没钱没车没房的三无人员拿什么给小姑娘？拿真心吗？这年头真心能换碗粉吃就好了。

　　吕秋白走进粉店，因为临近下午的饭点，食客较多，他左避右避，好不容易来到出餐口，店老板忙着出餐，没注意他的到来。

　　吕秋白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待前边的几位食客端着粉走后他才上前。

　　“一碗粉，圆的脆皮，在这吃。”吕秋白熟练地点着单，看都没看一眼一旁张贴的菜单。

　　正烫着粉的店老板闻言猛地抬头，看到是吕秋白后大喜道，“阿秋！事情弄完啦？”

　　“刚办好，这不饿了么～”

　　“你小子去去去，办好了在这吃算哪样，回家弄好菜给你！”韦尚佯装驱赶着。

　　“好啊，我坐边上等你关店。”吕秋白笑着找位置坐去了。

　　渐渐地，食客吃好喝好就散了些，当最后一位食客走出店铺，外边的天空烧成了好看的琥珀色 ，坐在店里的吕秋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小县城的晚霞了。

　　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嘛……

　　“砰咚”，韦尚将卷闸门拉下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走吧阿秋。”韦尚招呼吕秋白坐上电瓶车。

　　韦尚住的小区离这不远，五分钟的路程，这一路上又去小区旁的农贸市场买了菜，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完了。

　　这房子是三年前韦尚用全部的存款买下的，两室一厅，方便上高中的儿子上下学。

　　进门就可以看到贴满墙的奖状，这里边一半是他儿子的，一半是吕秋白的。

　　吕秋白父母是缉毒警，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导致这场车祸的，是人为还是天意也无从探究，吕秋白只知道，那天晚上的饭菜很凉很凉，他不知道爸妈发生了什么，以为爸妈只是像往常一样出任务去了，一走又是好几天，他不知道饭菜竟然可以像冰块，又凉又难嚼。

　　直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拿着吕秋白父母的遗像和骨灰出现在他的家里，他明白了一切，男人跟吕秋白说他叫韦尚，是他父母的好朋友，所以和他也是好朋友。后来吕秋白才知道韦尚和他父亲以前一起当过兵，有着过命的交情，不然他没法想象一个正值美好年华的男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去照顾一个他那样大的孩子。

　　韦尚像父母那样给他做饭，给他洗澡，陪他睡觉，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七天。这七天里陪着吕秋白的，除了韦尚，还有摆在供桌上的两张遗照，两坛骨灰。

　　有次，十二岁的吕秋白梦游，早上起来时，韦尚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火急火燎地冲出房间，却发现吕秋白在供桌边睡了一晚，怀里还抱着那两张遗像，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流下了两行泪，去卫生间躲了好久才出来。

　　七天后，吕秋白父母的骨灰被安置在烈士陵园内，立了无名碑。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结束，吕秋白便跟韦尚回了家。

　　那时韦尚正在谈恋爱，他和女朋友是真心相爱，但女方家长看不起韦尚，故意提出高价彩礼，所以他俩迟迟没有结婚。

　　韦尚在一个天清气朗的日子里将吕秋白带去见了女朋友，他跟那个女孩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有妇之夫，之前种种都是玩玩而已，女孩一气之下提了分手。

　　再后来女朋友竟抱着一个不足月的孩子来找韦尚，说是分手前就怀上了，月份大流不了，只好偷偷将孩子生下。女孩怕被父母发现将孩子送人，所以才来找的韦尚。当初分手后女孩渐渐知道韦尚的苦衷，也了解韦尚的人品，孩子交给韦尚她放心，别人她不敢赌。

　　那天以后，韦尚左牵右抱，成为了一名单身奶爸。

　　韦尚给这个孩子取了一个很有能量的名字，叫韦光树，有阳光照耀着的大树，叫人一听就觉得特别朝气蓬勃。

　　韦尚关上大门后转身看到的场景，是吕秋白站在那面贴得满得不能再满的奖状墙前发呆，他眼眶突然一酸，似有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呼之欲出，但他又想到自己都过半百了，哭算什么样，就又把那股酸涩劲硬生生忍了下去 ，堆起有些僵硬的笑容，指着吕秋白看的那一张奖状说：“唉这张还记得呢，你上初中那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第一名，阿树调皮，怪我没看好，他拿去耍撕破了一小角，你发了气，你俩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是阿树给你用透明胶粘好了道歉了才和好……”

　　“阿尚叔……我没事，今晚吃什么？我饿了～”吕秋白弯起嘴角。

　　“青椒牛肉和红烧排骨！好久没吃了吧，我给你做去。”

　　“好。”

　　韦尚走向厨房，捞起搭在椅子上的围裙系好，他不敢再回头一点，因为一颗豆大的泪珠已经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洇湿了胸前的衣服料子。

　　吕秋白的嘴角由弯变平，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厅。这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连通着一条不长的走廊，踏进走廊，左手依次连着两间卧室，右手尽头是卫生间。第一间卧室是韦尚和，第二间卧室是他和韦光树的，一个月前他走进过，现在是第二次。

　　吕秋白走到床边，将床底的柜子拉到头，接着他的手握住柜子两边，斜向上一抬，又拉出来些，左右再扭一扭，一整个柜子便被拉了出来。

　　接着吕秋白又拉开另一个柜子，微微下蹲，伸手去摸这个柜子的背面，用力一拉，拽出来一个铁皮的月饼盒，上面缠着几圈鞋带。

　　吕秋白坐上床，打开箱子前他望了望门口，确认了韦尚还在炒菜没过来，他打开了盒子。

　　这个盒子里是韦光树的宝贝，可以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发现就像被当众扒光。所以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一般呢，他睡的上下床有底柜和一侧楼梯柜，柜子多是多，但总归不安全，万一他哥将他的秘密看了去，还不得一辈子抬不起头。研究来研究去，他发现床下的底柜并没有做到头，而且没有楼梯柜的一面紧靠墙壁，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简直是为藏东西营造了一个绝佳宝地！于是他买来了两个饼干大小的磁铁和胶布，他先将一块磁铁粘在一个底柜的后面，然后又将另一块磁铁粘在铁皮月饼盒上两个一接触，唉！成了，两者牢牢吸在一起，除非外力作用，否则绝对不会掉下来。

　　最后，韦光树将一切恢复如初，为自己惊才绝绝的创意洋洋得意。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哥，也就是吕秋白，发现了他的秘密。

　　在一次秋冬之交，吕秋白将底柜里的全部秋夏衣拿出，正想将厚厚的冬服放进柜子时，由于柜子张开不够大，他又再拉出了些，就是这一拉，他感到了柜子阻力的不一样，右边的空柜拉开顺顺溜溜，但左边同样是空柜，拉开时却比右边费力些。

　　当时没多想，就把这个现象忽略了，晚上睡觉时，他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对劲，柜子制式不是一样吗，难道还能不一样？偷工减料了？

　　为了消除自己的疑虑，第二天吕秋白将两只底柜都拉了出来，韦光树的秘密也随着柜子的拉出暴露在吕秋白眼前，打开前吕秋白还以为这是韦光树的存钱罐，没想到这盒除了一小一小罐满满硬币外，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吕秋白不是那种喜欢窥探他人秘密的人，消除疑虑后将盒子放了回去，柜子也恢复如初。

　　刚好那天韦光树去朋友家过生日去了，他能知道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