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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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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坐着不舒服,腰也舒展不开。他身体像一层薄皮包裹的骨头,关节还生锈了,不顺滑了,所以怎么都不舒服。
锄头毕竟靠在椅子边,他用一种最滑稽的方式,把屁股一抬,按着扶手,才勉强支撑起这个躯壳,表情却狰狞得难看。然后一把抓过锄头,像个小偷,踮着脚,微曲着腰,挪着腿就下了田。
他不那么能干了,连拿个锄头都费劲,脑筋还迷蒙起来了。他听见轮子撵在土上,咕隆咕隆,转头向马车的窗子一瞧,戴着员外帽,穿着大红衣服的儿子来了。他惊讶不已,当然要去迎接,然而跑的太慢,还是儿子先下了田来。
“你,你考取了进士,真是光宗耀祖了。”
“是啊,是啊。我做了进士,要来接你去生活的,可还得先吃东西,饿着了。”
“好,你吃吧。我们不急。”
他的儿子于是跪在泥土的前边,先是轻舔了蔬菜的叶子,然后扒开茎上的皮,闭着眼睛,把嘴凑在上面,吸着,吸着,让里面的肉都被掏空了。忽地化作一只鼹鼠,慌忙逃窜中,撞到了老城,于是他才死了。
“我早叫他不去种田的”,他的女儿梅对来吊唁的人说,“说到底是为了他。”
“算了,这种时候不要说这种话了”,梅的妹妹玉忙制止了她。
羽是老城的大外孙,玉的儿子。他赶到时,老城早进了棺材里,没有一丝动静了。守灵的事是由他负责的,就待明天出殡了。
羽就坐在椅子上,棺材的旁边,以一种好奇,又像是亲密的眼光盯着棺材,烛火在旁边摇摇晃晃,他觉得静穆、冷淡,如同他所知道的老城一样。
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啧啧的声,仿佛像脚步的声音,在这座小房间里徘徊着,如果老城穿着那种木制的拖鞋,走在地上是相同的声音。老城的相片,那种黑白的,在光中忽隐忽现,他不是笑着的,嘴角的幅度如平时那样低,而眼皮微微压着,这口棺材又成了他的身体,从相框里延伸出来。
风吹过,蜡烛发出闷响,如同一声叹息,羽又从那里见到了老城在叹息。坐在棺材旁,就像坐在老城旁边,他是那样的一副形象,可以安静得如同一口棺材,可以保持那样阴沉的神色很久,可以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羽发觉自己开始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眼睛凝视着那口棺材,觉得它是有生命的,只是老了,连胸口的起伏都那么微小。他甚至觉得老城是活着的,但也不敢上前确认。
可他怕老城真的活着。这间守灵的房间如同老城的老宅,光线透不进,只剩下了四周逼仄过来的墙。棺材仿佛明晰了,老城的身体就躺在桌子上,那架包着薄皮的骨头,那张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脸。他仿佛终于要说话了,就像平时一样,很久才开一次口,羽又害怕,又觉得期待。
“哎,我这条命真是无用啊,徒增了儿女的烦恼。”
“他又不去工作,整天不过坐在家里。”
“算了!别说了”,羽突然怒斥起来,“还不是……你养着他。”他平时是温和得说不出重话来的,对老城总是毕恭毕敬,现在却说了句重话,在老城死了以后。
此前觉着的幻影于是消散了。再看着那口棺材,那张黑白的照片,再瞧不出半点老城的影子,在这样的静穆中待了一晚上。
隔天老城就和那口棺材走了,老城的媳妇,羽的外婆却不见了,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要去找他的儿子,告诉他今天是比较重要的活动,不能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