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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入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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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暗,温峤探了个脑袋,里面设一张香案,摆着香炉,地上摆着几个蒲团,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香案上本应设神位的地方只有一个白印子。
二人小心地跨进门槛,这应该是哪一户人家的祠堂,祖宗排位层层叠叠,确实是大户人家。宁夙余光瞥见一个木牌,用剑尖挑起,拂去灰后隐约可见一个“夏”字和后面的“之位”。
“呀嘿!我们好像闯到夏启燊祖宗面前了。”温峤龇牙咧嘴,他的靴子都是白的,真是不想沾到一点灰。“哎呀,你也别傻站着,过来过来。”温峤拉着宁夙,面朝本该有牌位的地方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啊,夏家小子他祖宗,咱不是有意的。以后大家多帮衬,也就甭跟小辈计较了。”
宁夙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但总归还是没说什么,毕竟擅闯祠堂本就是不对的。“吱呀—— ”祠堂的两扇木门无风自动,宁夙暗叫不好,箭步冲上去,准备将门抵住。“砰!”厚重的雕花大门无情的合上。
“完了。”大门一关本就不亮的光线霎时全无,黑暗的环境总是很不安全。温峤抱着脑袋蹲了下来,大有把自己关进壳里的架势。“哧!”一道火光亮起,映出少年如玉的面庞。
“嘘,不一定是坏事,门一关,这间祠堂自成体统,外物不可侵,而内里可从机括打开。”温峤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水榭本为一体,现祠堂又为一体,类似……匣中匣?!”
“是,”宁夙伸手把温峤拉起来,“也许是你拜过一下,夏氏祖先真有听到。”宁夙抬手将照明符分开,递给温峤一半。“走吧,去看看。”
二人将整个祠堂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锁定在香案下黑乎乎的一块地方。这地方奇怪的很,照明符伸到下面,也照亮不了半块地砖。对视一眼,使了个法诀使火光浮在半空,一齐用力,搬开了香案。将香案搬开,也不知是触到了什么机关,嘎吱一声,地面塌陷一个大洞,一道楼梯延伸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迟早都要来的,跟好。”宁夙握紧剑,先一步走了下去,温峤紧随其后,捏着一沓黄纸,在黑暗的地道中穿行。
这条路真是很不对劲,左弯右绕,似乎还能屏蔽法术。宁夙捏着照明符,将符咒推动到九成,当火光仍渐渐暗淡下去。宁夙暗叫不好,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啪!”照明符彻底熄灭,再也亮不起一星火光。
“怎么啦?”温峤那小子还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宁夙把燃烧殆尽的符咒塞进衣袖,“无碍,只是我明敌暗,岂不危险?”话说至此已足够,温峤已反应过来,这话的重点不在危险,而在那句“我明敌暗”。这是非得打一场硬仗了。
周围漆黑一片,被生生剥夺了视力,总是很没有安全感。好在这一路上都没有岔路口,只是一味的前行。温峤隐约感觉前面的人速度慢了下来,一根手指触到他的手腕。吓得他几乎就要尖声叫起来。
“是我,安静。”宁夙压低声音,将他的整只左手滑进自己的手掌,隐约地,温峤还摸到一个温凉的东西。这气氛实在是太过紧绷,温峤忍不住想打打岔子。“哟,你们大小姐还带镯子呢!”
虽然看不见,但温峤很确定此时宁夙的耳朵一定已经红了,手心一片薄汗。少年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换了左手去牵他。又是一个转弯,这回面前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楼梯,上面有一个口子,漏下点点的碎光。二人更加好奇,鬼所制造的幻境大多来源于自己生前的真实经历,所以一户大户人家,还修出了如此庞大的地道,该是何等的富贵!
两人拾阶而上,一个小院子映入眼帘,与刚才进来时那富贵奢华的宅邸截然不同,青砖黛瓦,一眼看去,只觉“清秀”一词配得上它。此时这院子正是夜晚,但仍有一间厢房亮着灯,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蔓延,不算难闻。
“我们在幻境里,他们应该看不到我们吧?”温峤戳了一下宁夙,几乎将声音压成了气音问道。“不好说,每一个鬼的意图是不一样的,小心为上。”与此同时,宁夙余光瞥见屋檐下似乎站着一个五岁孩童,他温峤的手反过来在手心里写了“噤声”两个字。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不同寻常,两人躲了一整夜,看着厢房的灯亮了一整夜,也看着那孩童在屋檐下站了一整夜。
“哎!我莫名觉得那孩子好像有点可怜呢?”幻境内天光大亮,那孩童回了屋,温峤从那狭窄的藏身之处站起,伸了个懒腰。“幻境内事,虽为记忆,但仍是虚幻,不可轻信。”宁夙也站起身掸着衣服上沾的灰。
“哎,记忆也能骗人吗?”宁夙僵了一下,淡淡回道,“有时自己骗自己,才骗的更彻底。”
温峤在院子里转圈,“啧,人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宁夙没答他,自顾自地整理自己的袖子,温峤眼尖地看见他的腕子上套着一个莹润浅绿的玉镯。“大小姐还真随身带着妆匣呢!”
宁夙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贱兮兮的温峤,提了剑打算搜一下小院。温峤还在后面贫嘴:“哎!你好意思戴,还不准别人说啊?”宁夙脚步一顿,一剑向后挥出,“闭嘴!”
剑并未灌灵,但那凌厉的剑气也逼得温峤倒退了几步。“你疯啦!我是你盟友哎!”温峤生怕宁夙再发癫,一下给自己一个对半切,只敢在离宁夙几步远的地方跳脚。
宁夙却没有再劈他,继续往前走,温峤也不敢再提起这个话题,也就沉默地搜寻。好半晌,温峤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正打算问一下他主要找什么,却听宁夙率先开口了:“那是……”
“这个东西……”
温峤理智地住了嘴,“你先说。”宁夙抿了一下唇,重又开口:“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温峤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时的道歉都显得空白。
“对……对不起啊……”温峤嗫嚅道歉,“我不是……有意的……”宁夙没理他,继续检查着鬼域的范围和等级。
事实上,这个态度已经很好了。宁夙生母为宁家家主的发妻,育有三子,长子宁琛有疾,足不出户常年静养,基本上被当作废人;次子宁夙是一定要承家业的,被家主当做工具;幼子宁玦出世事夫人的死因,夫人生产后身体大亏,家主寻遍方子为她调理,世人皆知宁家家主与夫人伉俪情深,叹红颜薄命,陨于当年冬至。想来,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念想吧,自己实在是作死。
在温峤胡思乱想的时候,宁夙已经把整个院子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个应该只是记忆,好好看看吧,也许有用。”
温峤听他这么说,也就懒得继续搜查,随手拖了个板凳,还不忘给宁夙一个。
“你应该是知道我家情况的,幻境内无法窃听,我跟你说的,你出去后大可查证,只是……”少年拢衣坐下,“只是?你要和我说什么?”温峤不解,但宁夙的态度明显,他还是把剩下的疑问咽进了肚子。
“因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这话不像在开玩笑,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娘是被人杀的。”平淡的一声惊雷炸响,温峤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
“莫慌,听我说,你家的事我也略有耳闻,这是在和你商量对策。”
这怎么可能不慌,温峤的母亲与宁夙生母是好友,温峤的母亲喜游山玩水,但搁千山万水,书信从未断。温母性情豪爽,宁夫人温婉可人,温峤想不出宁夫人为什么会被害,他甚至觉得自己母亲更容易被暗算。
“我父亲,在阿娘死去不到三个月续娶,继夫人的孩子比我还大,”宁夙面沉如水,“阿娘精通药理,几番下毒都死里逃生,但谁知道有人毒食子!”
“给阿娘下毒不成,便算计哥哥,我哥的病,根本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有钱给姨太太买人参雪莲煲药膳,没钱买枸杞红枣给哥哥养身体!阿娘知道不是办法,自甘赴死,但我做不到。”宁夙快快地吸了一口气,“劳烦询问令堂,可否代我寻个身份,离这里越远越好。”
温峤只觉得这像个笑话,颠倒荒唐。“等等,你和我说这干嘛?你家事,我又管不着。”
“这便是我所求之事,”宁夙起身,一撩衣摆,在温峤面前单膝下跪,“望我去后,替我照顾好宁玦。”温峤吓坏了,慌忙起身避开这一跪,“夭寿啊,你先起来。”
“可否?”宁夙固执地问,温峤架不动他,无奈答到:“本也不是难事,我们少年相识,看扶照应哪里用这般客气。”
宁夙这才起身,“小姨当年发现你父亲有情人,直接带着你走了,还写了一篇‘休夫书’,贴得京城人尽皆知,当真是血性儿郎。”温峤不知道此话何解,就见宁夙回头淡淡一笑,“你和小姨,真是很像。”天光漏下,似仙人之姿,初遇以为是霜雪,却有天地知是春水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