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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研磨 他缓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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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的冬夜,来得尤其早。
才将将西时,帐外天色已如泼墨,唯有巡逻火把的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将营帐的影子在雪地上拖拽得如同鬼魅。
帅帐之内,四角皆置了火盆,银霜炭烧得通红,将凛冽的寒气挡在厚重的毡帘之外。李昭蜷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皮裘,那皮毛柔软顺滑,是陆重山打猎得来的整张雪狐皮,价值千金。可即便如此,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依旧如影随形。
自从被陆重山从岭南的泥沼中“救”出来,已近一月。
他身上的伤在最好的伤药和悉心照料下,正缓慢地愈合。那些狰狞的鞭痕结了痂,又渐渐脱落,留下深浅不一的粉色新肉,如同一幅破碎的地图,蜿蜒在他瘦削苍白的脊背上。
可他的身体,却依旧不见好转。
人还是那般消瘦,宽大的丝绸中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一具伶仃的骨架。手腕脚踝纤细得好似一折就断,脸色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唯有那双桃花眼,在愈发显得单薄的眼睑下,沉淀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幽深。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锦绣花盆里的枯草,纵然有金贵的土壤与清泉浇灌,却依旧无法焕发生机。
这一日,陆重山在帐中召见了军医。
老医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主位上的男人不发一言,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比千军万马更具压迫感的存在。
“他的身体,为何不见起色?”
许久,陆重山的声音才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可正是这种平稳,才更让人心惊肉跳。
医官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发着颤:“回……回将军。徐先生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只是他都结于心,气血不畅,饮食难进,再好的汤药,也只能收效甚微。这……这所谓身病易治,心病……心病难医啊。”
他顿了顿,鼓起毕生勇气,又补充道:“若要先生痊愈,还需……还需解开他的心结才是。心结一解,这身体……自然就好了。”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唯有炭火爆开一声轻响。
陆重山挥了挥手,示意医官退下。
老医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陆重山依旧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方床榻上。李昭侧身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那瘦削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火下,勾勒出一个脆弱而孤绝的剪影。
心病......
陆重山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他该如何去解一个人的心结?尤其是在那个人看来,他本身便是那人心中的痛苦与屈辱之一。
他想起在岭南找到他时,那个蜷缩在肮脏角落里,满身血污,眼神却依旧像淬火了的狼崽子一样的少年。他又想起这些天来,李昭的顺从与安静。他从不反抗,喝药便喝,上药也忍着,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是一片空洞的死水,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的人偶。
这种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陆重山的心。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背影,许久未动。
又过了几日,李昭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了些力气,至少下地行走时,不再那般头晕目眩。他依旧沉默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禁脔”,被圈养在这方华美的牢笼里。
这夜,陆重山处理军务回来得比往常要晚。他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踏入帐中,解下玄色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便径直走向案几。
案几上,公文堆积如山。
李昭靠在榻上,阖着眼,假寐。他能听到陆重山坐下的声音,听到他展开黄麻纸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声音中入睡。
仇恨,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支柱。而信息,则是他复仇唯一的武器。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如今的天下大势,想要知道叛军的动向,想要知道那个将他全家推入深渊的杨国忠,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可陆重山将他看得太紧,除了这方帅帐,他哪里也去不了。而那些关乎天下命运的文书,就摆在离他不过十几步远的案几上,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今夜,或许是个机会。
李昭缓缓睁开眼,那双沉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经过深思熟虑的微光。他撑着床沿,慢慢地坐起身,动作很轻,却还是引来了陆重山的注视。
陆重山的目光如利剑般射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李昭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弱的、刻意营造出的怯懦:“夜深了......我......为将军研墨吧。”
这声试探,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陆重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沉默让李昭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他以为,这是拒绝,是嘲弄。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心一狠,他索性不再等待那屈辱的宣判。
他下了床榻,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案几。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发出簌簌的轻响。
然后,在陆重山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屈辱地跪坐在了矮几旁,就在陆重山膝边不远处。这个姿势,充满了卑微与顺从的意味。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一下一下地、机械地画着圈。他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截苍白而脆弱的颈子。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与尊严。
陆重山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握着笔杆的手,骤然收紧。那双一向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让他起来,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李昭听来,都只会是更深一层的侮辱。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跪着,任由他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来试探自己,也来麻痹他自己。
帐内,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
李昭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停歇。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案几上摊开的文书,那些熟悉的字眼——“安庆绪”、“史思明”、“潼关”、“范阳”……一个个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陆重山没有遮掩,似乎默认了他的窥探。
李昭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叛军的内讧,官军的窘境,朝堂的党争……一幅波诡云谲的天下棋局,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兴奋。
他终于,再一次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脉搏。
夜色渐深,帐外的风声愈发凄厉。
陆重山处理完又一份公文,抬起头,看到李昭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动作已经变得迟缓,脸色也愈发苍白。
“去睡吧。”陆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李昭的身体一僵,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一层水光,不知是因屈辱还是因为疲惫。他强撑着,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累......我想......陪着将军。”
这是谎言。他只是想看更多,想知道更多。他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旅人,贪婪地想要汲取每一滴水源。
陆重山却皱起了眉。那道英挺的剑眉蹙起时,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听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去睡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李昭的心里。
爱惜身体?是了,一件玩物,自然要保持完好,才能取悦主人。
李昭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他不再坚持,默默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陆重山一眼,转身走回床榻,躺了下去,用皮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是,心里那份不甘与愤恨,像野火一般烧着,让他毫无睡意。
他闭着眼,听着身后陆重山翻阅书卷的细碎声响,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紧绷的恨意,终究敌不过身体的疲惫,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当李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帐内空无一人,陆重山早已去巡营了。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宿夜未散的疲惫让他头脑昏沉。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触及床头的小几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
那几份他昨夜梦寐以求、却没能看到的战报,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最上面的一份,甚至还带着陆重山手指的余温。
一阵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了。
陆重山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的伪装,知道自己的贪婪,知道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冷眼旁观着自己在他的股掌之间,上演着一出可悲又可笑的独角戏。
他将战报放在这里,是警告?是施舍?还是……一种更为残忍的戏弄?
李昭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整个上午,他都心神不宁。
直到晌午,陆重山带着一身寒气从帐外回来。亲兵送上汤药,陆重山接过,亲自端到李昭面前,看着他喝。这是这些天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李昭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喝下那苦涩的药汁,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陆重山深不见底的目光。
“将军……”他谨慎地措辞,声音干涩,“那些文书……为何……要给我看?”
陆重山接过他递回的空碗,随手放在一旁。他看着李昭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探究,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幕僚,对战事,总不能一无所知。”
幕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般在李昭耳边炸开。
他真的把自己当幕僚了?
还是说,他发现了自己更多的利用价值?
这究竟是又一场新的、更高级的游戏,还是......他真的愿意给自己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李昭的心,彻底乱了。
而陆重山,没有再给他追问和思考的机会。从那一天起,朔方军的高层军事会议上,多了一道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身影。
陆重山高坐主位,而在他身后,会设一张稍小的坐席,一个身着宽大文士袍、戴着帷帽的纤弱青年,会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从不发言,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将领们为了一条粮道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听谋士们分析着天下大势与叛军动向,听陆重山用最冷静的语调,下达一道道决定数万人生死的军令。
起初,所有将领都对这个“徐福先生”的参与感到不解与鄙夷,私下里那些关于“枕边人干政”的流言蜚语更是从未断绝。
但他们很快发现,陆重山是真的在将他当作“幕僚”来对待。
有时,会议中途,陆重山会突然回头,用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徐福,去将南面关隘的防务图取来。”
于是,在满帐将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道清瘦的身影便会站起身,沉默地走进存放机密文书的偏帐,精准地从成百上千的卷轴中,找出陆重山需要的那一份。
他慢慢熟悉了朔方军的每一个营盘,熟悉了每一位将领的姓名与脾性,熟悉了这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他不再只是那个被囚于金丝笼中的雀鸟。
陆重山亲手为他打开了笼门,给了他一片可以看到天空的缝隙。
而他,也终于从这片缝隙中,看到了那条通往复仇之路的、布满荆棘与血腥的起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