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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客幕僚 所有人都露 ...

  •   岭南的雨,湿冷而缠绵,带着一股腐烂草木的腥气,钻入骨缝。

      那夜之后,陆重山便再未踏足过军帐内室。

      他睡在外间,与李昭仅隔着一道厚重的帘。李昭的听觉在长久的囚禁生涯中被磨砺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帘外那人夜半归营时,甲胄相击的沉闷微响;能听到他处理军务时,指节叩击案几的清脆节拍;能听到他在天将破晓时,起身离去时那几乎不惊动任何人的、沉稳如山的脚步声。

      他们之间仿佛砌起了一堵无形的墙,墙的这边是李昭死水般的沉寂,那边是陆重山深海般的沉默。

      每日三餐的汤药与饭食,不再经由陆重山之手。有时是军中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医官,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咋咋呼呼的年轻亲兵。

      这亲兵便是王大石。

      当王大石第一次端着描漆托盘,顶着一身雨水,探头探脑地走进帐内时,正对上李昭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冷得像深冬里结在檐下的冰凌,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刺骨的锋利。李昭记得那夜帐外,那个轻佻地评价着“激烈”二字的声音。

      王大石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托盘险些倾覆。他咧开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先生,用饭了。这是厨房特地给您熬的鲈鱼脍粥,最是养人。”

      李昭并未去看来之不易的精细吃食,他只是靠在柔软的迎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用那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静静地审视着王大石。他的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却比任何激烈的斥责都更令人心头发毛,仿佛一座深渊,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王大石被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搓着手,干笑了两声:“那、那您趁热吃,小的……小的先出去了。”

      话音未落,他便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转身一溜烟地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王大石每日三次,准时准点地前来送饭送药,每一次都在李昭冰冷的注视下,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落荒而逃的戏码。军旅生活枯燥乏味,这位被将军从岭南带回来的、身份成谜的“美人”,自然成了所有人好奇与八卦的中心。而王大石,作为全军上下唯一能近距离接触到这位“先生”的“信源”,每日都被同袍们围追堵截。

      “大石,快说说,那美人儿到底长啥样?真有你说的那么……勾魂摄魄?”

      “他脾气如何?是不是被将军折腾得下不来床,所以才整日冷着个脸?”

      听着这些混杂着艳羡与污秽的揣测,王大石的眼前,总会浮现出李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的脸。他想起那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想起他手腕上缠绕的、渗出过暗红血迹的厚厚纱布,想起那夜自己贴在帐外听到的、如受伤幼兽般压抑的呜咽。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那哪里是什么床笫之欢,分明是……分明是痛苦的呻吟。

      “都给老子闭嘴!”王大石难得地冲着同袍们吼了一嗓子,眼睛都红了,“人家那是……那是身体抱恙,重伤未愈!你们这群丘八,嘴里再敢不干不净,仔细老子揍扁你们!”

      同袍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只当他是被美色迷了心窍,护食的紧。

      王大石有口难辩,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中对李昭的愧疚愈发深重。连带着,他对自家那位无所不能的将军,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腹诽。

      将军什么都好,文韬武略,待兄弟们也够意思,可就是在这件事上,忒不厚道了!

      人都伤成那副模样了,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怎么还忍心……夜夜折腾?简直是……简直是禽兽行径!

      怀着这种又是愧疚又是腹诽的复杂心情,王大石再踏入那顶主帐时,脚步便愈发轻,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歉意。

      这日午后,他照例将新熬好的汤药与一碟蜜饯摆好,正躬着身准备开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沙哑而清冷的声音。

      “等等。”

      王大石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对上了李昭探究的目光。这是半月以来,这位“徐先生”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你叫王大石?”李昭问。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他已经能勉力坐起身,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一段精致脆弱的锁骨。

      “是、是小的。”王大石紧张得有些结巴。

      “朔方军的伙食,都这么好?”李昭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碗片片雪白、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鱼肉粥上。在岭南的囚牢里,他连一块发了霉的黑面馒头,都视若珍宝。这碗粥,对他而言,已是天上的珍馐。

      王大石闻言,连忙摆手,像是生怕他误会了什么:“哪能啊!这是将军特地吩咐下来的,说您身子骨弱,受不得油腻,得吃些精细的养着。我们平日里,都是啃干饼子、喝肉汤的。”

      “将军?”李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极浅极淡,却未曾抵达他那双幽深的眼底,“他倒是心细。”

      王大石看着他那个笑,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阵发酸。他觉得,这位先生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难受。就像一朵开在朔北冰天雪地里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一股了无生机的凄然。

      他笨拙地、没话找话地试图安慰:“先生,您……您别多想。咱们将军……他人不坏,就是、就是……”他本想说“就是有点禽兽不如”,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就是不太会说话,人有点闷。”

      李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讥讽。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一个被权势者强取豪夺、身不由己的可怜禁脔。无害,脆弱,除了依附于那个强大的男人,再没有别的生路。

      这正是他最好的伪装。

      接下来的日子,李昭的态度似乎“软化”了许多。他不再用那种冰冷的沉默来对待王大石,偶尔会主动与他说上几句话,问一些军中的操练日常,或是北地与岭南截然不同的风物人情。

      他的谈吐文雅,见识广博,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让王大石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大石越是与他交谈,便越是觉得,这位先生简直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也正因如此,王大石对他的同情与日俱增,对自家将军的腹诽也达到了顶峰。

      多好的一个人啊!谈起诗书典故、山川地理,那双眼睛里才会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竟落得如此境地,被将军这般人物……困于这方寸军帐之内。

      王大石不止一次在深夜巡营时,看到将军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长久地映在内室的帘帐上。他知道将军就站在里面,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而往往第二天,徐先生的脸色便会更苍白一分,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一分。

      王大石在心里,把自家将军骂了不下千百遍。

      半月时光,在岭南连绵的雨水中悄然流逝。

      李昭身上的伤好了大半,鞭伤结的痂已经脱落,留下深浅不一的粉色新肉,虽然依旧可怖,但至少不再动辄撕裂流血。他已经能下床自由走动,只是身形依旧单薄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陆重山的命令也终于下来了:拔营,北归。

      岭南的瘴气与湿热被铁蹄远远地甩在身后,朔方军一路疾行北上。车轮滚滚,风物的颜色由南国的浓郁苍翠,逐渐变得苍黄辽阔。李昭独自坐在一辆宽敞而平稳的马车里,他没有去看沿途的风景,只是隔着厚重的车帘缝隙,用一种审视的、冷静的目光,静静观察着这支庞大的军队。

      令行禁止,纪律严明。

      哪怕是长途奔袭,每到一地安营扎寨,巡逻、警戒、埋锅、操练……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懈怠与混乱。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庞大战争机器上一颗精准咬合的齿轮。他看到了这支军队的魂,而那魂魄,便是陆重山。

      他对陆重山的恨意没有减少分毫,可心中却又不得不承认,陆重山治军的才能,远在他那位只会纸上谈兵的父亲岐王李业之上。

      进入朔方地界的前一夜,宿营之后,陆重山终于再次踏入了李昭所在的营帐。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门口,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份崭新的户籍文书放在了帐内的矮桌上,昏黄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

      “明日便入灵武大营。”陆重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你过去的身份,不能再用。”

      李昭走下床榻,赤着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步履很稳。他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份户籍文书。

      “徐福。”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那两个字,笔力雄浑,锋芒毕露,是他熟悉的、陆重山的笔迹。

      他展开文书,目光落在身份那一栏上。

      “清客幕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玩味的、尖锐的嘲弄,“将军倒是看得起我。”

      陆重山没有接他的话,幽深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只道:“换上衣服,遮一遮。”

      桌上摆着的是一套天青色的宽大文士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入手丝滑冰凉。层层叠叠的广袖和繁复的衣摆,足以将他身上尚未褪尽的伤痕,以及这具被折磨得过于纤细、失了男子气概的身形,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李昭没有拒绝。

      他当着陆重山的面,动作坦然而缓慢地褪下了身上那件松垮的中衣。

      昏黄的烛光下,那具曾经如美玉雕琢般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背部尤其可怖,大片大片的鞭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诉说着那些不堪回首的折辱。

      他清楚地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形在一瞬间僵硬如铁,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根根泛白。

      一股冰冷的、扭曲的快意,从李昭的心底升起。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时时刻刻地提醒陆重山,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是何等不堪的关系。是施予和承受,是掠夺与被掠夺。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身繁复的文士袍一件件穿上。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腕上狰狞的旧疤。他走到铜镜前,将一头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束在脑后,又从行囊里取出一顶帷帽,戴在了头上。轻薄的白纱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身形孱弱、面色苍白的文弱书生,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久病缠身,弱不禁风。

      很好。

      岐王世子李昭,已经死在了岭南的瘴疠之地。

      活下来的,是朔方节度使陆重山将军的幕僚,徐福。

      朔方军在灵武的大营,远比在岭南的临时营地要庞大和森严得多。帅帐之外,将士往来如织,兵甲林立,长戟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岭南的湿热颓靡截然不同。

      陆重山并未给李昭太多适应的时间。

      回到大营的第二日,他便召集了麾下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于帅帐之中议事。

      当李昭跟在陆重山身后,缓步踏入那顶宽大的帅帐时,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陆重山在一片“参见将军”的行礼声中,走至主位坐下,而后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向众人介绍他身后的李昭。

      “此为徐福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帐内每一个角落,“副将韩东虎在岭南追捕安逆党羽时,于途中偶遇。孤赏其才学,暂留帐中,充作清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然而,帐中诸位将领的眼神,却在短暂的惊艳之后,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无他,只因亲卫队长王大石的副手——邢喜,一个比王大石嘴巴还快、还大的家伙,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将“真相”绘声绘色地传遍了整个高层。

      “哎哟喂,我的将军们,你们是没见着啊!那徐先生,长得……啧啧,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就是那身子骨太弱了,听大石说,将军从南边儿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看着就让人心疼死!”

      “可不是嘛!咱们将军宝贝着呢!我亲眼看见的,亲自抱着回的帐!听说啊,那是一路上亲自上药,亲自喂饭,连晚上睡觉都得在跟前守着!一步都不让离开!”

      “什么清客幕僚,那都是将军抬举人家,给人家一个体面!就那身子板,还上阵杀敌?别逗了!你们懂的嘛!懂的都懂!”

      于是,当李昭戴着帷帽,穿着一身与周遭铁甲戎装格格不入的宽大文士袍,安静地跟在陆重山身后,如同一道苍白的影子般走进帅帐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他们看向李昭的目光里,混杂着被美色冲击的惊艳、对一个柔弱男子沦落至此的同情,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男人都懂的暧昧。

      他们看向陆重山的目光,则充满了下属对上官的敬畏,和一点点“原来将军也食人间烟火,且口味如此独特”的调侃。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被他们理所当然地认定为将军枕边人的、病弱美丽的“男宠”,就是那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在流放路上、曾经名动长安、出身高贵无比的岐王世子。

      李昭站在陆重山身侧后方,立于一片阴影之中,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在他的身上。若在从前,以岐王世子的骄傲,他早已拂袖而去。

      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站着,连帷帽下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羞辱吗?

      不。

      这流言,这误解,这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龌龊揣测,是他此刻最好的护身符。

      它将他牢牢地钉死在“玩物”这个安全、无害的身份上,让所有人都轻视他,忽略他,也让所有潜在的敌人,彻底对他放下戒心。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一层朦胧的白纱,望向帅帐主位上那个面沉如水、神色沉静的男人。仿佛对周遭所有的暧昧目光都毫无所觉,仿佛他口中说出的“清客幕僚”便是唯一的真相。

      陆重山。

      你的“善意”,我收下了。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帐中最贴心的“徐福”。

      我会用这个身份,站在这朔方军权力的中心,看着你,也看着你的敌人。然后……

      帐外,朔北的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敲打在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昭立于阴影之中,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因为他的心,早已在两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里,冻成了万年不化的玄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客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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