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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这篇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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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的芬约教堂外,风卷着碎砖与玫瑰花瓣,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人们跪在泥泞里,眼神狂热,将那片被称为“寂寂芜林”的玫瑰花海,当作神鸟降下的神迹。
“玫瑰花海,一吻荒芜。”
有人低声念着这句谶语,声音里裹着敬畏与癫狂。方沐蘼站在管家身后,指尖攥着褪色的丝帕,指节泛白。他今年十七岁,是这座庄园名义上的主人,可眼底的病弱与温柔,让他更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鸟。父母早亡,家中只剩一个沉默的老管家,和一个被关在阁楼里、整日喃喃自语的疯癫表哥。这座庄园,是他唯一的庇护所,也是他逃不出去的囚笼。
三年前,他在教堂后的荒草里捡到了那个男孩。
那时章竹年才十四岁,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蜷缩在断墙下。方沐蘼让管家把他带回了庄园,给他疗伤,给他饭吃,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男孩沉默寡言,眼神冷得像冰,却会在方沐蘼咳嗽不止时,默默端来一杯温水;会在他被表哥的疯癫尖叫吓到的时候,挡在他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们在庄园的角落种满了玫瑰。方沐蘼说,玫瑰是浪漫的,哪怕在荒芜的土地上,也能开出最艳的花。章竹年便陪着他,从翻土到播种,从抽芽到绽放,把一片贫瘠的荒原,种成了无边无际的花海。每到黄昏,方沐蘼就会坐在花海中的破败钢琴前,指尖轻触琴键,奏出细碎而温柔的旋律。章竹年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的冰,会一点点融化成水。
“竹年,你听,这琴声像不像玫瑰在唱歌?”方沐蘼轻声问,睫毛在夕阳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章竹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他的指尖很暖,触碰到方沐蘼皮肤的那一刻,少年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漏一拍。
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神鸟的旨意降临了。
那天的天空是血红色的,神鸟的影子笼罩在庄园上空,声音像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疼。它说,章竹年是上天选定的救世一主,将背负起拯救这片土地的使命,奉献一切,直至死亡。
人们沸腾了。他们跪在地上,对着章竹年顶礼膜拜,将他当作救世主,却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方沐蘼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被簇拥着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救世一主,不过是神鸟手中的棋子。他们保全了领土,奉献了所有,却永远不会被人们真正看见和认可。人们信奉的,从来不是章竹年,而是神鸟的安排,是他们自己心中的虚妄。
“我不同意。”
方沐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人群。他走到章竹年面前,挡在他身前,看着神鸟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他去做什么救世主。”
全场哗然。人们骂他忤逆神意,骂他自私自利,骂他是阻碍救世的罪人。老管家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他:“小少爷,别冲动,这是神的旨意,我们反抗不了。”
方沐蘼却摇了摇头,回头看向章竹年。少年的眼神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手,轻轻握住方沐蘼的手,指尖冰凉:“沐蘼,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沐蘼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但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去做什么救世主,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神鸟被激怒了,它的影子变得更加庞大,声音里带着震怒:“方沐蘼,你竟敢驳回神的旨意,你可知罪?”
“我知罪。”方沐蘼抬起头,直视着神鸟的影子,“但我绝不后悔。”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玫瑰花瓣漫天飞舞。神鸟降下了惩罚,将章竹年强行带离了庄园,也将方沐蘼的心,一并带走了。他们被迫离别,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来不及说。
方沐蘼站在寂寂芜林的花海中,看着章竹年消失在天际的背影,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玫瑰花瓣,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玫瑰花海,一吻荒芜。”
原来这句谶语,说的从来不是神的神迹,而是他们注定分离的命运。
三年后,狼烟四起。
战火吞噬了村庄与城镇,人们在水生火热中挣扎,再也无法安宁。神鸟再次降下旨意,它煽动人们砸坏了灵雨钟,摧毁了芬约教堂,让他们各自带着兵器与银钱,去利诱章竹年奔赴战场,完成他“救世一主”的使命。
方沐蘼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园中的玫瑰浇水。他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流漫过泥土,打湿了他的裤脚。老管家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小少爷,章先生他……回来了。”
方沐蘼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庄园,朝着芬约教堂的方向跑去。路上的人们眼神狂热,手里举着兵器,嘴里喊着“救世一主”的口号,像一群被操控的傀儡。
在坍塌的教堂前,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章竹年穿着一身素白的灵袍,站在人群中央,身形挺拔,眼神冷冽如冰。三年的时光,将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淬成了如今深不可测的救世一主。他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当他看见方沐蘼的那一刻,眼底的冰,瞬间碎裂成水。
“沐蘼。”
章竹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三年时光沉淀的涩意。
方沐蘼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死死拽住章竹年的灵袍,声音哽咽:“竹年,不要去。我不要你去战场,我不要你死……”
章竹年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
“那你跟我走,我们回庄园,我们去种玫瑰,我们再也不要管这些事了好不好?”方沐蘼仰起脸,眼神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章竹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他也想和他一起回到庄园,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花海,可他不能。他是救世一主,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太多人的期望,他逃不掉。
“沐蘼,对不起。”
这是章竹年唯一能说的话。
方沐蘼的手无力地垂落,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躲不掉的。
夕阳西下,玫瑰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葬礼。方沐蘼看着章竹年转身,一步步走向战火纷飞的远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轻声说:
“我亲爱的救世主,我不想你走。”
可他知道,他留不住他。
就像他留不住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岁月,留不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短暂而温柔的时光。
寂寂芜林的玫瑰还在开,可那个陪他看花的人,却要去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