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高中 ...
-
第二日转醒时,燕惊禾还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嗓子还沙哑着唤人:
“迟春,早冬。”
两个丫鬟应声进来。
早冬过来替她穿鞋袜,迟春端着鱼洗放在面盆架上,走到燕惊禾面前摸摸她的额头:
“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燕惊禾摇头。
“就是脑袋有点重。”
“自然是重的了。”
门外传来凉凉的一声,丫鬟们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夫人。”
“阿娘…”
燕惊禾心虚起来,低着头站在榻边。
端庄沉静的贵夫人没有看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兰氏向来都是温柔好脾性的,燕惊禾长到这么大,也极少看见她跟谁动气,即使她在外头玩闹闯祸了,母亲也没说过她的重话。
看见兰氏这样,燕惊禾也知道这回真的犯了大错了,不由得开始后悔,走过去扯起衣摆跪下来:
“阿娘,女儿知道错了。”
兰氏不理她。
燕惊禾有些无措,试探着去握兰氏的手,轻轻摇了摇,想撒娇:
“阿娘,您别生气了”
兰氏终于看向她,神情并不严肃,语气也淡淡的:
“要跪就跪好了。”
平日里就数燕惊禾最跳脱,可若要论起规矩,举止礼仪她也样样不落。
少女麻溜的跪了回去,纤薄的脊背打得笔直,低眉顺眼的,瞧着十分乖巧。
“昨日去哪里了?”
“何时去的、去了何地、做了何事。”
听见兰氏冷硬的诘问,燕惊禾心里泛出浓厚的委屈,憋着眼泪老老实实的答:
“礼成之后,开宴了走的。”
“去逛了三春晓,然后就去东风楼吃饭了。”
“还有呢?”
“还…还喝了梅子酒。”
兰氏沉默着没再说话,燕惊禾下意识想抬头看看她。
却对上阿娘无奈的泪眼。
燕惊禾一下子就慌了神,不由得哽咽:
“阿娘您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阿娘”
“你多少次溜出门去我都不曾训斥过你。”
“小孩子本就爱玩,你又是这样活泼的性子。”
兰氏又气又无奈,语调带着颤:
“可昨日那么晚了你都未归,我跟你父亲担心,你两个哥哥带着人找了半个上京。”
“这些都不重要。”
“可你自己怎么不知晓呢?阿禾?”
“你已及笄,和姜家的姑娘在外头喝醉了酒,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若不是凭折和招奚带你回来,今日又是什么局面?”
“女儿家最重名声,旁人不在乎,你自个儿怎能不在乎?”
兰氏这回是真动了气,说话都要重三分。
燕惊禾怕极了兰氏伤心,跪在妇人脚边抱住她的腿,使上混身解数:
“阿娘我知错了!”
“今后阿禾都不再饮酒了,阿娘,您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迟春和早冬也跪在一旁告罪:
“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奴婢们失职,未照顾好小姐,还请夫人责罚!”
看着脚边跪着的一团,兰氏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燕惊禾却不肯,双膝还跪在地上,身子往母亲怀里钻,闷着声音小声求:
“阿娘,您别生气了。”
兰氏摸摸她的头,叫她先起来:
“不生气,你莫跪了。”
燕惊禾这才起身了,还贴着兰氏不撒手:
“阿娘,我往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燕惊禾边说着,边探手去揉自己跪的酸痛的膝盖。
手腕上有一圈冰凉贴着皮肤,随着她动作的起落而卡在圆圆的腕骨上。
燕惊禾看了一眼——
“咦?”
“哪来的镯子?”
燕惊禾懵懵的,兰氏也有些疑惑,拉过少女的手细看。
是一只晶莹泛着光泽的玉镯,料子是上好的玻璃种翡翠,圈口刚好够得住手腕,剔透的如同一汪水。
兰氏问她:“你自己不记得何时到手上的?”
燕惊禾抬着手腕看镯子,闻言便回想了一下昨日发生的事情,犹豫着摇摇头。
“我同阿映在东风楼的时候还没有的。”
兰氏颦眉问了一句:
“昨日夜里是谁送你回来?”
燕惊禾哪里记得,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个侍女。
迟春这便跟着答了:
“回夫人,昨夜是大公子和世子殿下一起送姑娘回来的。”
燕惊禾跟着嘟囔:
“可阿兄昨日上午就给过我生辰礼了啊”
“那多半就是你招奚哥哥给的了”
兰氏杵着食指点点她的额头:
“你成日与他闹腾,但他哪一年没有给你贺生辰?那些旁的大小琐事,他也不曾真心欺负过你。”
燕惊禾要辩驳:
“他明明就有欺负我啊,只是不让阿娘您看见而已。”
兰氏起身要走,燕惊禾在后头送她,还是一贯的撒娇:
“阿娘回去忙着,女儿就不扰您清净啦”
兰氏难得嗤她一句:
“犯懒想窝在院里还不直说。”
转过天来,燕扶蘅到院里寻自家妹妹。
燕惊禾正坐在软榻上翻话本子,身上穿一件蜜荷色瑞锦小裳,面前还摆着一只鲁班锁。
青年在燕惊禾旁边坐下,伸手揉揉她的头,指着话本子问她:
“看的什么?”
少女颌首:“鹊桥仙。”
原是这样缠绻的名字,燕扶蘅挑眉:“讲的何事?”
“清贫书生和商贾女子坎坷的婚姻故事。”
燕惊禾满不在乎的说。
“我们圆圆长大了,也看起讲述这男女之情的话本子来了”
燕扶蘅眉眼弯起来,有意调侃她。
少女并不羞恼,把话本子翻过去压在案几上,扭头看着兄长。
“哥哥,这样的话本都是谁写的呢?”
燕惊禾皱着眉,很是不理解:
“两情相悦的人在一起,为何中间还会生出这样多是非纠葛呢?”
燕扶蘅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讲给她听:
“不这样写,大家就不喜欢看。”
燕惊禾撇嘴:“可我不爱看这样的。”
燕扶蘅笑着摇摇头,转而跟她说起另一件事来:
“过两日招奚就要参加殿试了。”
燕惊禾点头,这她知道。
不论是幼时在私塾,还是后来入国子监,一同上课的学生里,诗赋背的最熟、策论写的最好,君子六艺最精通的都是沈歧。
燕惊禾拿手支着头,看向她兄长:
“今年殿试的一甲三名,沈招奚必然在列吧。”
燕扶蘅倒是有些惊诧于小姑娘对沈歧如此的信任,一双桃花眼弯着,逗她:
“没想到圆圆日日与招奚作对,关键时候还这般信任他。”
燕惊禾恼起来了,拳头落在青年臂膀上:
“我说的实话!”
“上京这些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里,有谁比那沈歧声名还盛”
燕扶蘅没把她那点猫挠似的劲放在眼里,接她的话:
“那倒也是”
“不过——”
燕扶蘅话锋一转,目光直直望向小姑娘的手腕,那上头多了一抹莹润:
“新首饰?阿爹阿娘如此偏心,这上好的玻璃翡翠连影儿都没让我瞧见过,你倒已经戴手上了”
自然是玩笑话,他一个大男人,要这晃白发亮的玉石有何用。
“不是阿爹阿娘给的。”
燕惊禾抬了抬手腕,其实她也不确定:
“阿娘说这是我生辰那日沈歧给我的,可我不记得了。”
燕扶蘅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回过味来:
“是了,那时你喝醉了敢喊我的字,我怕我忍不住揍你就先走了,这小子不走,说给你备了及笄礼。”
燕惊禾没吭声,心里觉得怪怪的。
送个镯子还要单独送。
不过,少女摩挲着腕上的微凉,心里满意:
这镯子是挺好看的。
天元九年,四月初七。
“干爹干娘!”
一道空青色影子飞进将军府,人还没进门,声音喊的震天响:
“凭折哥哥!”
“圆圆姐姐!”
燕扶蘅正巧在前院练剑,老远就听见小孩脆生生的呼喊,顺手将剑锋收入鞘中,步子往外走,在回廊外见到了这个大嗓门的小孩。
小孩跑到跟前时,后面还跟着将军府的管家和几个小厮,一帮人跑的直喘气。
小孩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脸蛋红扑扑的,还记得给他行礼:
“凭折哥哥”
燕扶蘅摸摸他的头,拿自己的巾帕给他擦汗:
“什么天大的事,阿玉激动成这样?”
沈奕把气喘顺了,兴奋的说:
“宫里出来旨意,我哥哥中状元了!”
兰氏这时也走到了前院门口,正巧听见这话,面露喜色。
燕扶蘅抱起沈奕,径直向后院去。
“走,我们去给圆圆报喜。”
燕惊禾懒散着坐在屋门口软椅上,瞧见走进院里的两个人,眉梢一松。
“阿玉来啦。”
燕扶蘅把人放下,沈奕跑过来,神秘兮兮的:
“圆圆姐姐,我同你说个好消息。”
燕惊禾点点他的脸蛋,拖腔带调的:
“那我猜猜?”
沈奕两眼发光,等她猜。
“是不是——”
“你阿兄”
“中了状元?”
沈奕小小的震惊:
“姐姐你怎么知道!”
燕惊禾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额头:
“陛下是不是还赐了打马游街?这个时辰,可都出了宫门,直奔长安道了。”
燕扶蘅过来伸手抱起沈奕,同燕惊禾肩并肩出了门:
“走吧,一块儿去看看招奚今日多风光。”
三人到的时候,长安道左右两旁早已围满了人,个个都伸着脑袋看道路的那头,实在堵了个水泄不通。
燕扶蘅抱着沈奕,燕惊禾在后面扯他的衣袖:
“阿兄,我上楼里去看。”
燕扶蘅摆摆手任她去。
此处人多,楼台上透气些,也好。
日头最盛时,锣鼓的声响远远的传来,人群立刻沸腾了: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街旁酒楼的露台上,少女倚着栏杆望去。
铁骑开道,银色盔甲在日光的返照下微微刺眼,燕惊禾伸手挡了挡,再抬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高大的黑色马驹上,玉面红袍的郎君。
他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眉目里遮掩不住的少年意气。被燕扶蘅举在肩头的沈奕激动不已,生怕兄长看不见他,边奋力挥着小手边喊他:
“哥哥!二哥!”
幸而沈奕嗓门大,极具穿透力,沈歧循着熟悉的童音看过来。
自家弟弟安安稳稳坐在挚友肩头,看着他的目光皆是欣然。
心念一动,沈歧抬眼。
楼阁外的少女水红软裙,发鬓里插着一只金玉小簪,额发落在耳侧,露出圆润的整张脸来。
没想到他会看过来,燕惊禾有些不自在,目光转向一边,伸手勾了勾耳侧的碎发。
皓白的腕子抬起,衣袖也就顺着皮肤落下来,露出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沈歧牵着缰绳的手松开,众人看着他指向楼阁上靠坐着的少女,做了个手势。
是叫她不要坐在护栏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燕惊禾脸快烧起来了,又怕那人不依不饶,拢住裙摆往后挪了几寸,脑袋埋的低低的,在心里暗自咬牙:
沈、招、奚。
就想要我出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