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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兵分两路 夜色像块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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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雁门关的城头上。
晏池礼蹲在西寨的墙角,借着月光清点刚送上来的箭矢。指尖划过冰冷的箭杆,能摸到粗糙的竹纹——这些箭是加急赶制的,箭头都没磨得太锋利,对付蛮国的铁甲,怕是有些吃力。
“还在忙?”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烟火气。晏池礼回头,看见祁风提着个酒囊走过来,玄色皮甲上沾了不少尘土,脸上还有道新添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的。
“祁百夫长。”晏池礼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口上,“伤了?”
“小意思。”祁风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把血痕蹭得更开,“刚才去谷口看了看,蛮国那三百骑兵,没跑掉几个。”他举起酒囊晃了晃,“多亏了你那主意。”
晏池礼没接话。刚才谷口传来的欢呼声他听见了,震得城墙都在颤。祁风带着人从西寨冲杀出去,和狭谷里的伏兵前后夹击,把蛮国骑兵堵在谷里砍杀,据说连蛮国的带队千夫长都被祁风一箭射穿了喉咙。
“喝一口?”祁风把酒囊递过来,囊口塞着块羊皮,掀开时散出浓烈的酒香。
晏池礼摆摆手:“我不善饮酒。”
“晏国人都这么扫兴?”祁风挑眉,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皮甲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还是说,你们读书人都讲究‘君子远庖厨’,连酒肉都碰不得?”
“只是不习惯罢了。”晏池礼捡起地上的箭,放回箭篓里,“百夫长要是没事,我还得清点军械。”
他想赶人。和祁风待在一起,总让他觉得不自在——这人身上的悍劲太冲,像把没鞘的刀,随时可能划破他精心维持的“平庸”伪装。
祁风却没走,反而蹲下来,看着他清点箭矢:“你叫晏礼?哪个礼?”
“礼仪的礼。”
“晏礼……”祁风咂摸了两下这名字,忽然笑了,“跟你们晏国太子一个姓。说起来,你们那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池礼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太子殿下深居东宫,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机会见到。只听说……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祁风嗤笑,“聪明人会让自己的国家被蛮国欺负成这样?我看啊,多半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废物。”
这话戳得有点狠。晏池礼握着箭杆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祁风是无心之言,在边关将士眼里,不能保境安民的君主或储君,就是废物。可被人当面骂“废物”,还是以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终究有些刺耳。
“百夫长说笑了。”他尽量让语气平淡,“治国和打仗,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祁风猛地凑近,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都是要么赢,要么死。你们晏国太子要是连这点都不懂,趁早把位置让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晏池礼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祁风眼里,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认真——他是真的觉得,无能者就该让位。
“或许吧。”晏池礼移开视线,继续清点箭矢,“但轮不到外人置喙。”
“哟,还护上了?”祁风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戏谑,“怎么,你们太子给过你好处?”
“只是觉得,评价一国储君,该慎重点。”晏池礼不想再跟他扯下去,起身道,“军械清点完了,我去交差。”
他转身要走,却被祁风抓住了手腕。
祁风的手很糙,掌心全是厚茧,攥得他生疼。晏池礼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挣开,却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别往东边走,那边有祁国的巡逻队,刚才抓了个想偷军械的,正审着呢,见了晏国人就没好脸色。”
晏池礼愣住了。
他没想到祁风会突然说这个。这人前一刻还在嘲讽他的国家和储君,下一刻却在提醒他避开麻烦。
“谢了。”他低声道。
祁风松开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了几道红痕。他忽然觉得,这书生的手腕也太细了,跟姑娘家似的,禁不起折腾。
“不用。”祁风别开脸,站起身,“我只是不想明天听人说,有个晏国参军被我的人揍了,显得我祁国士兵欺负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响。走到几步开外,又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卯时,去校场。”
“干什么?”晏池礼问。
“教你射箭。”祁风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总不能真让你当个只会抄文书的废物。”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晏池礼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心里有些复杂。教他射箭?这祁风,到底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常年握笔,指腹只有薄茧,确实不像能拉弓射箭的样子。可他真要学吗?学了,就离“平庸参军”的形象越来越远。
但……刚才清点军械时,他发现联军的弓箭配比有问题,祁国的强弓虽多,却缺擅长远射的弓箭手;晏国的弓箭手不少,手里的弓却大多是劣质品。若是能借着学箭的由头,看看祁国的军械库,或许能找到改善的办法。
“罢了。”晏池礼轻叹了口气,往军医帐的方向走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来了这雁门关,总不能真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祁风果然在。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手里拎着两把短弓,正站在箭靶前活动手腕。看见晏池礼过来,他扬了扬下巴:“还以为你不敢来。”
“百夫长有约,岂敢不来。”晏池礼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两把弓上。都是复合短弓,拉力看着不大,适合初学者。
“算你识相。”祁风把其中一把递给他,“试试。”
晏池礼接过弓,入手比想象中沉。他学着祁风的样子拉开弓弦,却只拉开了小半,手臂就开始发颤。
“嗤——”旁边传来低低的嗤笑声。是祁风的几个亲兵,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祁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你们第一次拉弓的时候,还不如他!”
亲兵们立刻收了笑,低下头去。
“握弓姿势不对。”祁风走到晏池礼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左手稳住,右手发力,别用胳膊较劲,用腰。”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灼人的温度,覆在晏池礼的手背上,几乎能把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晏池礼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祁风按得更紧。
“别动。”祁风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感受一下,弓弦的力道该怎么卸到腰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晏池礼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活了二十二年,除了小时候母妃和贴身内侍,还从没跟人这么近过。祁风身上的气息很浓,不是香料或熏香,是阳光晒过的皮革、汗水和淡淡的青草味,算不上好闻,却异常鲜活,像这雁门关的风一样,带着侵略性。
“看靶心。”祁风的声音又低了些,“别走神。”
晏池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三十步外的箭靶。靶心是块褪色的红布,在晨雾里若隐隐约约。
“放。”
随着祁风的话音,他松开了手指。箭矢“嗖”地飞出去,却偏得离谱,连靶边都没沾到,直接扎进了旁边的草堆里。
“……”晏池礼有些尴尬。
“还行。”祁风却难得没嘲讽他,“第一次能把箭射出去,就不算太蠢。”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再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晏池礼就在祁风的指点下反复拉弓、放箭。手臂酸得像要断了,虎口也磨出了血泡,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坚持。
祁风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他的姿势,话不多,眼神却很专注。太阳渐渐升起来,晨雾散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场的黄土地上,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倒有了点奇异的和谐。
“停。”祁风忽然开口,“今天就到这。”
晏池礼松了口气,放下弓,手臂抖得厉害。
祁风递给他一个小陶罐:“涂在手上,别感染了。”
晏池礼打开罐子,里面是黑色的药膏,带着点草药味。他挑了点涂在虎口的血泡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这是祁国的伤药,比你们晏国的金疮药管用。”祁风靠在旁边的箭靶上,看着他,“你这人,看着弱不禁风,倒是能忍。”
“忍也没用,还是射不准。”晏池礼笑了笑,把药膏还给他。
“慢慢来。”祁风接过罐子,塞回腰间,“下午跟我去巡营。”
“巡营?”晏池礼愣了一下,“我一个参军,去巡营干什么?”
“让你看看联军的布防。”祁风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懂战术吗?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毛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跟我扯你只是个小参军——昨天那主意,不是普通参军能想出来的。”
晏池礼心里一凛。果然,这人不是真的粗线条。
“百夫长就不怕我是奸细?”他试探着问。
“奸细能想出那么损的招坑蛮国人?”祁风嗤笑,“真要是奸细,也该盼着咱们输。”他看着晏池礼,眼神忽然变得认真,“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在这雁门关,你是联军的人。只要能打退蛮国,你是什么身份,不重要。”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晏池礼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在京城,他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是太子,就得端着架子,就得防着明枪暗箭,就得时刻记得“母族荣辱”“储君体面”。可在这里,在这风沙漫天的边关,一个祁国的百夫长告诉他:身份不重要。
“好。”晏池礼点了点头,“下午我去找你。”
祁风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你识相。”
下午的巡营,比晏池礼想象中更有收获。
祁风带着他绕着联军大营走了一圈,从西寨的箭楼到东寨的粮仓,从祁国的骑兵营到晏国的步兵帐,一一指给他看。
“这里是联军的软肋。”站在北寨的土坡上,祁风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营帐,“那是粮草营,守兵都是晏国的老弱,昨天我就跟你们的校尉说过,得换些精壮的来,他非说‘粮草重地,不宜用外兵’,狗屁!”
晏池礼皱了皱眉。他知道祁风说的是实话。晏国的将领大多提防祁国,生怕对方趁机夺了粮草,却忘了最该防的是蛮国的偷袭。
“还有这里。”祁风又指向西南角的一处隘口,“那地方地势低,下雨容易积水,要是蛮国从这挖地道进来,咱们都不知道。”
晏池礼默默记在心里。这些隐患,单看舆图是发现不了的,必须得亲自走一趟才知道。
“你们祁国的布防,就没毛病?”他故意问。
“当然有。”祁风倒是坦诚,“骑兵营离水源太远,取水得绕半里地,真要是急着出兵,容易误事。”他看了晏池礼一眼,“怎么,想挑刺?”
“不敢。”晏池礼笑了,“只是觉得,有些毛病,或许能互相帮着改改。”
比如,晏国的步兵可以去帮祁国的骑兵守水源,祁国的精骑可以来协防晏国的粮草营。
祁风挑了挑眉,没接话,但眼里的神色明显松动了些。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从布防说到军械,从蛮国的骑兵说到两国的士兵。晏池礼发现,祁风虽然看着粗犷,对军务却极其精通,尤其是对地形的利用,简直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而祁风也发现,晏礼不仅懂战术,对粮草调度、伤兵安置这些“细事”也很有想法,几句话就能点出要害。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祁风忍不住又问,“真就是个书生?”
晏池礼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忽然觉得,偶尔卸下伪装,好像也没那么难。
“算是吧。”他半真半假地说,“家里是做粮行生意的,从小跟着父亲跑过不少地方,见过些世面。后来家乡被蛮国占了,就来投军了。”
这个身份很合理,既解释了他为什么懂粮草调度,也说明了他来边关的动机。
祁风果然没怀疑,只是点了点头:“难怪。”他忽然拍了拍晏池礼的肩膀,“你这样的人才,窝在粮行里可惜了。等打完这仗,跟我回祁国吧。”
晏池礼愣住了。
“我跟我们将军说说,给你谋个校尉当当。”祁风说得很认真,“祁国虽不如晏国富庶,但只要你有本事,就不怕没前程。”
他是真心实意在招揽。在他看来,晏礼这样的人,留在晏国那个“废物太子”手下,纯属屈才。
晏池礼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敌国”的百夫长挖墙脚,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点动摇。
在祁国,没有二皇子的算计,没有父皇的猜忌,或许……真能活得轻松点?
但他不能。
“多谢百夫长好意。”晏池礼轻轻挣开他的手,“只是我家还有老母在晏国,打完仗,总得回去尽孝。”
这是推托之词,却也不算说谎。母妃还在东宫等着他,晏国的百姓还在等着一个能护他们周全的储君,他不能走。
祁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再劝:“也是。父母在,不远游。”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再次拉长。营寨里升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和士兵的笑骂声,竟有了点难得的烟火气。
“回去吧。”祁风转身,“晚了该吹熄灯号了。”
晏池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开口:“百夫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点困惑,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你能帮咱们打胜仗。”他说得理所当然,“在这雁门关,能打胜仗的,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在晏池礼心里荡起圈圈涟漪。
他看着祁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历练”,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让人心绪难平。
而前面的祁风,看似大步流星地走着,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点弧度。
这个晏礼,有意思。
等打完仗,要是他真不肯去祁国……
或许,他可以去晏国“挖人”?
反正,这么好的人才,不能便宜了那个“废物太子”。
风穿过营寨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尚未说破的心思,做着无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