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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驻雁门 ...

  •   雁门关的风,是带着刀子来的。

      晏池礼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袍,指尖还是冻得发僵。他刚把最后一卷伤药搬进临时搭建的军医帐,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粗嘎的呵斥,混着铁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废物!连个箭靶都立不稳,还敢来联军大营当差?”

      声音很冲,像北地烧得最旺的篝火,带着灼人的气劲。晏池礼掀起帐帘一角往外看,只见演武场中央,一个高个子的黑衣士兵正弯腰捡地上的铁箭,他身边立着个穿玄色皮甲的青年,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攥着一张牛角弓,眉眼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正是刚才骂人的人。

      那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晏池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桀骜撞了个正着。

      “看什么?”对方扬声问,声音隔着三十步远,依旧清晰得刺耳,“新来的参军?”

      晏池礼点头,没说话。他如今的身份是“晏礼”,一个刚从江南逃难来的书生,托了关系才在联军大营谋了个抄录文书的差事。至于晏国太子的印绶,正贴身藏在军袍内侧,硌得心口发沉。

      “识字?”那青年挑眉,大步走过来,皮靴踩在结了薄冰的地上,发出咯吱声响。他比晏池礼高出小半头,站定时,阴影刚好将晏池礼整个人罩住,带着一股草原汉子特有的、混合着马汗与皮革的气息。

      “略通。”晏池礼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他认得这种装束——祁国士兵的皮甲边缘总绣着暗银色的狼纹,而眼前这人腰间的弯刀鞘上,狼头吞口镶嵌着成色极好的绿松石,绝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物件。

      “略通?”青年嗤笑一声,忽然把手里的牛角弓塞给他,“那正好,给爷看看这弓的力道,该配多少斤的箭矢。”

      周围的士兵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晏池礼握着冰凉的弓身,指腹摩挲过雕花的弓臂——这是一把牛角复合弓,拉力至少在一石五斗以上,寻常书生别说拉满,恐怕连弓弦都拽不动。

      他知道对方是故意刁难。联军大营里,晏、祁两国士兵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祁国嫌晏国兵弱,晏国笑祁国粗野,像这样的试探,这几日他见了不少。

      “军爷说笑了。”晏池礼把弓递回去,语气平淡,“我手无缚鸡之力,哪懂这些。”

      “废物就是废物。”青年夺回弓,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目光扫过晏池礼单薄的军袍,眼神里多了点嘲讽,“晏国来的?难怪弱不禁风。”

      晏池礼没接话。他确实是“晏国来的”,但弱不禁风?当年在东宫,他的骑射功夫,连父皇都赞过“有将门之风”——只不过这些,没必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祁国士兵证明。

      “祁风!”远处传来一声喊,是祁国的传令兵,“将军让你过去一趟,说蛮国那边有动静了!”

      “知道了。”被称作“祁风”的青年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瞥了晏池礼一眼,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别在这儿碍眼,滚去抄你的文书。”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营寨深处。

      晏池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祁风……这名字倒是人如其名,野得像一阵风。

      “晏参军,别往心里去。”旁边一个老军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是祁国的祁风百夫长,出了名的暴脾气,连他们太子都敢顶撞,咱们惹不起。”

      晏池礼点点头,心里却多了个念头。祁国太子祁风昭,他倒是久闻其名——据说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斩蛮王首级,在祁国军中威望极高,性子比烈火还烈。这个祁风百夫长,敢顶撞太子,倒真是个奇人。

      他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军医帐。帐内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几个伤兵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低声呻吟着。晏池礼拿起笔,开始登记今日的用药明细,笔尖划过粗糙的麻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来联军大营,本就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快。

      半个月前,蛮国铁骑突袭晏国西北边境,连破三城,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消息传到京城,父皇震怒,却又忌惮蛮国的兵力,迟迟不敢发兵。直到祁国传来消息,说愿意与晏国结盟,共抗蛮国,父皇才松了口。

      可朝中谁都知道,这同盟不过是权宜之计。二皇子一直盯着他的太子之位,暗中联合了几位老臣,说他“久居东宫,不通军务”,建议让他“随军历练”——明着是给他立功的机会,实则是想把他推到这凶险的边境,最好能出点“意外”。

      他应了。与其在京城被二皇子算计,不如来这雁门关,亲眼看看蛮国的实力,看看祁国的底牌。至于身份……太子的光环在这里一文不值,倒不如做个不起眼的参军,更能看清局势。

      正写着,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传令兵的嘶吼:“紧急集合!蛮国骑兵袭扰西寨!各营带甲备战!”

      晏池礼手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来了。

      他放下笔,跟着老军医往外走。营寨里已经乱了起来,士兵们扛着刀枪往西门跑,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晏参军,你就在帐里待着,别出去添乱。”老军医嘱咐道。

      晏池礼没听。他裹紧军袍,跟着人流往西门走。他需要知道,蛮国的攻势到底有多猛,祁国的应对又是什么路数。

      西寨的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士兵。晏池礼挤在人群后面,远远看见祁风正站在城墙垛口,手里握着那把牛角弓,正跟旁边的校尉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如刀,全然不见刚才的散漫。

      “百夫长,蛮国骑兵大概有三百人,看样子是想试探咱们的布防。”校尉低声道。

      祁风啐了一口:“一群杂碎。让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给爷射穿他们的马眼睛!”

      “是!”

      晏池礼皱了皱眉。三百骑兵,若是硬碰硬,联军至少要付出同等的伤亡。蛮国的骑兵以悍勇著称,这么打,得不偿失。

      他往前挤了几步,想找个军官说说自己的想法,却被一个祁国士兵拦住:“滚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有话说。”晏池礼道,“蛮国骑兵虽猛,却有个弱点——他们的战马没披甲,只要……”

      “你懂个屁!”那士兵推了他一把,“一个酸书生,也敢指点军务?再废话,老子把你扔下去喂马!”

      晏池礼踉跄了一下,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祁风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吵什么?”

      他抬头,正对上祁风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不耐烦,显然是听见了刚才的争执。

      “百夫长,这书生想教咱们怎么打仗!”那士兵笑道。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哄笑声里满是嘲讽。

      祁风盯着晏池礼,眼神冷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晏池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蛮国骑兵擅长冲锋,但阵型松散。我们可以派一小队人佯装溃败,把他们引到东侧的狭谷,那里两侧是峭壁,骑兵展不开,再用滚石和火箭封堵谷口……”

      “馊主意!”他话没说完,就被祁风打断,“你知道东侧狭谷有多远?等咱们把人引过去,西寨早就被踏平了!”

      “我看过舆图,狭谷离这里只有三里。”晏池礼道,“派五十轻骑诱敌,再派一百人提前去谷口布防,来得及。”

      “你他妈……”祁风像是被激怒了,翻身从城墙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晏池礼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道蛮国骑兵的速度有多快?五十人去诱敌,那是送菜!”

      他的手劲很大,晏池礼的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军袍内侧的太子印硌得胸口生疼。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

      晏池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钢珠,里面翻涌着怒意,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不是送菜,试了才知道。”晏池礼的声音很稳,没有因为被威胁而颤抖,“总比在这里硬拼,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强。”

      祁风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风卷着沙砾吹过,打在脸上生疼。

      “好。”忽然,祁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信你一次。要是输了,我第一个劈了你。”

      他转身对那名校尉道:“按他说的办。五十轻骑诱敌,一百人去狭谷布防,剩下的人跟我守西寨,听我号令!”

      校尉愣了一下:“百夫长,这……”

      “少废话!执行命令!”祁风吼道。

      校尉不敢再劝,立刻下去传令。

      晏池礼揉了揉被揪皱的衣领,看着祁风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刚才其实也捏了把汗——他赌的是祁风虽然暴躁,却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祁风忽然回头,“想看着蛮国人踏平西寨?”

      晏池礼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给士兵们让开道路。

      很快,五十名轻骑出了西门,朝着蛮国骑兵的方向冲去。城墙上,祁风拉满了牛角弓,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烟尘。晏池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把宝押在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敌人”身上。

      风还在吹,带着雁门关特有的寒意。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像闷雷一样滚过荒原。晏池礼看着祁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同盟,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而城墙上的祁风,看似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掠过那个灰布军袍的身影。

      晏礼……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书生,胆子倒是不小。

      要是真能成,他倒要问问,晏国到底藏了多少像这样的“酸书生”。

      要是成不了……

      祁风握紧了手里的弓,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弓弦。

      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吹散在狭谷的方向。

      晏池礼站在城墙下,看着祁风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离开京城前,母妃塞给他的平安符。那时母妃说:“池礼,无论在哪,都要活着回来。”

      他当时笑着应了。

      现在才知道,这雁门关的风,不仅能吹裂石头,还能吹断人的命。

      而他和那个叫祁风的百夫长,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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