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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外面的世界不干净 糖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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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也利用小雪的信任,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她知道了会所表面九层:
一楼到五楼是接待和普通理疗区,六楼是更高端的私密水疗包厢(“水月洞天”就在六楼),七楼是红姐办公室和员工宿舍。八、九楼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还知道了那些紧闭的、刻着花名的门后面,有着怎样的奢华和隐秘的交易——
有一次,她跟着小雪去给六楼“幽昙”房的客人送精油,门开了一条缝,她瞥见里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正对着手机低声吩咐着什么
“…对,就按这个价,吃进林氏那批货…”。
门很快关上了,但那女人语气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糖糖心头一跳。
会所像个巨大的、香气馥郁的蜂巢。
客人们非富即贵,像忙碌而矜持的工蜂,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点甜蜜或慰藉。
员工们则是沉默的工蚁,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或甜美或温顺的微笑。
糖糖努力扮演着其中一只新来的、笨拙的工蚁。
而小雪,无疑是这个蜂巢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是头牌,预约她的客人名单能从月初排到月尾。但她身上没有那种被追捧的骄纵气,反而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除了教糖糖,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瑞雪”房里,看书,摆弄她的银针,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虽然窗外只有对面大楼光秃秃的灰色墙壁。
糖糖试过几次想跟她聊聊会所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地下室那个偶尔能瞥见入口的地方,比如那个神秘的“老板”。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小雪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像隔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她就问不出口。
小雪似乎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壳里,壳里只有她的“玉女心经”和她的“瑞雪”房。
她对糖糖好,教她,照顾她,但这种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动物般的纯粹,不掺杂太多复杂的东西。
这天下午,糖糖刚给一位挑剔的太太按完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回到“瑞雪”房,小雪正对着那个穴位模型,练习一种复杂的手指动作,十指翻飞,快得只留下一片虚影。
阳光(如果对面大楼反射过来的惨白光线也算阳光的话)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累死我了。”
糖糖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毫无形象地揉着肩膀,“那位太太,骨头缝里都挑得出刺来。”
小雪停下动作,转身去小冰箱里拿出两盒冰镇的龟苓膏,递给糖糖一盒。
“吃点,下火。”
她自己也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粉嫩的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沾在唇边的黑色膏体。
糖糖接过来,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小雪小口小口吃着龟苓膏,那副满足又安静的样子,像只餍足的猫。
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一下。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让她有点慌。
“小雪,”
糖糖舀了一大勺龟苓膏塞进嘴里,含糊地问,“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吗?凭你的手艺,外面开个小店,肯定也很多人捧场。”
小雪拿着塑料小勺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糖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有瞬间的茫然,有深藏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和…认命?
“离开?”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那个梨涡的弧度,却只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去哪儿呢?”她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盒子里的龟苓膏,“我…只会这个了。红姐说,外面的世界,没这里干净。”
她没再说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塑料勺子刮过盒底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遥远的嗡鸣。
那股属于艾草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凝滞了。
糖糖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线条脆弱又倔强。心里那点异样的柔软,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带着酸涩的怜惜覆盖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在蝶恋花拥有超然地位的头牌小雪,和她这个身不由己的卧底,在某些无法言说的困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都被困在这座巨大的、粉色的、信号全无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