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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叁玖 断案。 ...

  •   吕老板这话说完,我顺着他的目光所向看去,视线终点,是那黄衫的光头和尚。
      在场诸人的目光也都顺着吕老板的目光看了过去,一时之间,全场的目光都停在了神丘身上。

      吕老板只是看着,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他才刚那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和如今意味深长、不错眼珠的视线,已在众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我亦不错眼珠地瞧着,只见神丘和尚不动声色,正垂眸拨弄手中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在诵经。

      吕衍继续道:“神机大师临终托付吕某义不容辞,将舍利子收好,预备悄无声息带回,交付到大师所托之人手上。而吕某回程一路行踪尚算隐秘,知道吕某一行人行踪的人亦不很多。”
      他一顿:“众所皆知,寺外人祭拜时辰乃二月初七初八两天,所以知晓吕某晚到佛渡寺、知晓舍利子在吕某身上之人便更少了。”

      若欧阳掌门……也就是神丘和尚所说为真,是吕老板一行杀人夺宝,那么知晓舍利子后来去向的人,无疑正是亲眼目睹凶案的神丘和尚。
      若吕老板所说为真,他一入佛渡寺便遇歹徒杀人,夺宝不成于臧氏兄弟手底逃脱,那么知晓舍利子后来去向的人,或许便是隐藏在暗处观看一切的歹徒一行。
      他们二人谁的说法是真,谁的说法是假?亦或者,皆是真皆是假?或半真半假?

      我不清楚。
      但……神丘和尚知晓舍利子在吕老板手中乃是确凿发生的事实,那么,为得到舍利子而实施绑架之人,无疑欧阳掌门一行的嫌疑极高。

      吕老板虽未言明彻底,但他的言下之意,相信在场诸位中不止我一人如此设想。
      他还是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家妻被绑那日,吕某跟着痕迹一路直追到沧州城外六十余里,在一偏僻小路树林深处破庙之中,找到了家妻。”
      “若非有江、汝两位少侠和一位稳婆相助,家妻与腹中孩儿早已命丧黄泉,吕某早已家破人亡!”吕老板说到此处,面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冷笑一声:“经吕某调查,种种迹象表明,家妻被绑乃是罗刹帮所为。罗刹帮主也爽快承认此事,言明因平日里与我平安钱庄多有摩擦,心怀报复,后又得知佛舍利子在吕某手中,终究动手掳掠家妻,想要吕某交出佛舍利子。但……”
      “吕某查看诸多线索,发现并非如此,背后仍然疑点重重,非我平安钱庄之力可以侦破,故而报案。”
      “刘大人昨晚联系吕某,说案件有了进展……”

      吕老板说到此处不再说了,在场诸位若有所思的目光还落在神丘身上。
      既因听不到吕老板口中关于佛渡寺一案的下文抓心挠肝,如今又被吕老板引到燕容夫人被绑一事,却再一次听个半截儿……

      这一次,换刘大人展臂双手一拍,又将众人视线再次引到他身上去。两旁兵丁随之动作,下去几人,不过一会,将一个头带枷锁、手脚带铁链的中年男子押解上堂。
      不少人发出窃窃私语,显然认出了来人。

      是谁?
      我朝阿汝望去,见阿汝没有反应。
      应是不重要。

      兵丁押解着一把推搡,要那人跪下。那粗狂大汉背脊挺直,长得分外高大,不肯下跪,眉梢掉着,一声冷哼。
      兵丁举着长枪敲他膝弯,“扑通”一声,他跪到了地上。

      从众人絮絮声中,我终于听到这人性命。
      原来他就是罗刹帮主,罗刹鬼萧誉。

      “堂下何人?”刘大人问道。

      萧誉面色冷峻,半晌才道:“萧誉。”

      “绑架吕夫人是你授意?而后又叫手下送出书信要求吕老板交出佛舍利子?你如何得知佛舍利子的来历?”

      萧誉笑道:“是又如何?我并未伤谈夫人分毫,她如今好端端的坐在这里,那佛舍利子也没到我手上,大人,你这样抓我还让我带枷锁。这样子不对吧?”

      刘大人道:“本官抓你,是因为你纵容帮众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和询问你如今这桩案子没有分毫干系!”

      “老子分明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你这个狗官!官商勾结!吕衍给你多少银子!!!”萧誉拼命挣扎,将头枷撞得哐哐响。

      又是说官商勾结的。
      我心想。

      刘大人又问:“堂上这么多人,你可有眼熟的?”

      萧誉混不吝道:“官爷,我可是混江湖的,在场诸位豪杰,我认识多了,哪一个都眼熟。”

      刘大人再一次问:“吕衍有佛舍利子这事儿,是谁透露给你的?这人可在堂上。”

      “就是听来的,手底下人都在说,这人传人的,不记得谁的,你问我也没有用。”萧誉道,“底下人这么传,我一听,不论真假,反正我一早就想他吕衍动手了。”他说到这才又一顿,“只是……伤害怀有身孕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事,不关我事。我并没有伤害谈夫人,只是吩咐手下叫他们将谈夫人丢远一下,不要立即被吕衍找到而已。”
      “丢哪了?”
      “大人,这些话您可都问了好多遍了。何必又再问一遍?”
      “你叫手底下人丢哪了?”

      萧誉没好气道:“谈夫人怀着身孕呢,肚子那么大,我也怕有个好歹啊,祸不及妻儿,我们罗刹帮与吕衍个人的仇,与谈夫人和她的孩子是没什么干系的,但是丢太近了怕一下被吕衍找到,那老子还没报仇呢。”
      “沧州城外头大约五六十里吧,那儿有个陈家村,村子里头住着个稳婆,周边许多人家,还有我们帮众有家眷生孩子,都去找她的,我索性叫手下给谈夫人丢到那稳婆门口去了。”

      陈家村的稳婆?
      是乐婆婆?

      刘大人问:“你确定?人带到了?”
      萧誉道:“确定,我手下人还不敢骗我。”

      刘大人摆摆手,叫人将萧誉带下去。
      萧誉一时气结,瞪大双眼,朝刘大人“呸”一声,“狗官!”
      架着他的兵丁一掌拍到枷锁上,铁链哐哐响的带人下去。那萧誉路过吕老板,一口水啐到吕老板脚边。

      我忽然心觉有些奇怪。
      按照之前几日我在沧州城内打听到的消息来说,罗刹帮在沧州境内十分有势力,与平安钱庄是不遑多让,只是不如吕老板那般金光闪闪,屈居平安钱庄之下第二。
      刘大人身为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如此对待萧誉,不怕日后被萧誉报复吗?
      虽说民不与官斗,可在盘根错节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县令,与当地资历深厚的地头蛇对比,显然有些不够看。
      看来。
      我想,这位刘大人也许,是个公正廉明、头顶青天,不为强权低头的好官。

      这样一问一答。
      显而易见,与吕老板所言有所出入。
      在这场绑架案当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存在。

      我正暗自出神,忽而感觉周围极其安静,抬起头发现刘大人的目光正看着我……还有阿汝。
      他冲我微微一笑,朝着我与阿汝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立即明白过来。
      这是轮到我与阿汝了。
      我便走到堂前,与阿汝一道将那日情形描述一遍。
      这番话,想来他已然听吕老板说过一次了,我以为自己例行询问,给堂上其他人听的。

      “那一天的暴雨,是沧州近一月之中落的第一场雨。”刘大人沉吟一番却问,“进入庙中之时,你们所见地上脚印可乱?”
      乱么?我回忆。
      应是乱的吧?
      犹记得当时吕老板见地上许多脚印,怀疑庙中不只有我与阿汝两人。
      “不。”我听到阿汝说。
      猛地扭过头看向阿汝。
      不乱吗?

      阿汝亦在回想:“我们二人进入之时,破庙中满是灰尘,还引得呛咳,足迹很少,除了我与阿江踩出的潮湿脚印,余下干涩踩在泥地之上留下的鞋印只有一道,就在燕容夫人身侧,佛像之后,约……”阿汝一顿,“八寸九分。”
      “你确定?”
      “我确定。那只脚印很深,来人若不是个胖子,就是抱着重物。而我之所以注意,是因为那只脚印,半个脚掌踩在燕容夫人留下的鲜血上,那是半个血脚印。”
      “庙宇之中其余足迹,皆是我与阿江发现燕容夫人之后慌乱之中留下,而吕老板来时所见的,应该还有后来乐婆婆的脚印。”

      原来如此。
      但是这些痕迹应该全都不剩了,吕老板一行人来时将破庙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足迹都破坏殆尽。

      刘大人一点头,他没说什么,朝我与阿汝道谢,而后再次双手一拍,一兵丁领着个人走上了堂前。我定睛看去,看到乐婆婆。
      乐婆婆正拍胸口,一脸糟心四下一看,看见我盯着她,冲我无奈皱鼻,还叹一口气。
      我没忍住笑了。

      “陈氏,八日前,有人说曾在你家门口丢下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你可有见到?”
      “没有。那一天倒是有个少侠冒雨找我,救下个孕妇,但不是在老婆子家门口。喏。”乐婆婆说着朝我一指,“这两位救人的少侠就在这呢,还有被救的那位,就是吕家的这位吕夫人,也正坐在这呢。”

      刘大人道:“是在何处救的?”
      “就在我们陈家村东边,但还是有点儿路的,二三十里呢,那日啊下大雨,老大老大了,屋顶都给下漏了,老头子修屋顶,老婆子我正煮午饭,突然这位戴面具的冒着大雨,在我们村挨家挨户敲门找稳婆,说要救命呢!”
      乐婆婆将那日的场景描述一番,与我和阿汝此前所说一般无二,没有什么出入。

      “若不是老婆子和这二位少侠,吕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恐怕在那日就该一尸两命了。”乐婆婆最后说,“杀千刀的,也不知是谁这么伤尽天良,将个临盆妇人自个儿丢在那里。”

      话问完,刘大人又叫乐婆婆下去。
      乐婆婆向我张张眼,瞧着好奇极了,我冲她摇摇头,又向外抬抬下巴,想叫她走。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领会错了我的意图,本该下去的,却是退到一边,硬挤到我身边留下来听了。刘大人也没赶人。

      他又拿出一张纸来,叫兵丁拿着给堂下诸位陈看,并不叫人碰那纸。轮到我处,我看的清晰,纸上写着:若想留下谈燕容性命,就拿你二月十三那日,佛渡寺中得来之物交换。

      这纸只是普通的纸,字也没甚分明。

      刘大人又叫兵丁拿来纸张,叫方才上过堂的人,还有吕老板及臧氏兄弟,证照着纸上内容,左右手都照抄一遍。
      我抄完抿了抿手,小指指侧上沾了墨迹,不太舒服,朝阿汝那张纸上看去。
      非常隽秀的墨字,写的是徽宗的瘦金体,笔锋流转,一撇一捺,自带风骨,写得极好极稳,极其漂亮。
      我大吃了一惊。
      周围几人的字写的不说狗爬,也没几个见好的,更论有几人还不会写字,就是吕老板稍好一些,其实好上很多,也是极好的,可是与阿汝的一对比,简直该自惭形秽了。
      阿汝的太好了……对比之下,连我本来自得意满的字也显得像狗爬了。
      其实我的字不好,我是知道的。
      母亲一向说我耐不下心坐,练字也毛毛躁躁,笔墨之间,只待一股漂浮之气。但我向来觉得看得过去就好,已算自得意满。
      反正,我不喜欢拿笔墨,不喜欢拿针线,就喜欢拿刀枪。
      我不是大哥,写的不好,有没什么。
      原本是没什么的,可看了阿汝的,不知怎么觉得惭愧起来。
      突然就想要练瘦金体了。

      刘大人这边对了笔迹,没一个对得上的,我相信凶手就是傻也该换换笔迹,不会留下这这般轻易的破绽。
      不过。他抖抖纸张,轻嗅了一下,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纸张上的墨迹。

      “诸位。若不介意呢,可以尝尝这墨字。”他道。

      极少人跟着他的动作去嗅去尝,而那尝了的几人目光一顿,道:“这纸上有香烛味,而墨里头带着鱼腥味。”
      “这鱼腥味被墨味盖住了,不沾湿闻不出来。”
      “在这沧州城方圆百里之内,有且有一家南货店,专卖海货。”一人突然道。

      卖海货又如何了?与这墨又有何干系了?

      刘大人又叫兵丁请上一个中年男子。
      我坐在位置上远远便能闻到从他进了厅堂后,他身上的那股鱼腥味。
      听他战战兢兢自我介绍,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原来他便是方才那人所说,沧州城内南货店的老板。

      “听说你卖墨?”刘大人问。
      我心中一惊。
      原来如此!

      南货店老板道:“嗯,是的大人。过了一冬,如今暮春时节,海货的生意实在有些难做,小人近日手上拮据,恰好遇到了一个从徽州来的做笔墨纸砚生意的商人,因此最近转行做起了倒卖墨块的生意。”他说着往地上“扑通”就是一跪,颇有些身泪具下的意味,反复说着生意多难多难,又道,“卖的是徽墨的仿品,大人明鉴!!!小人这墨写出来的字儿不炸鼻,虽然不如正经徽墨那般,但是也十分得好的,比寻常劣质的写出来的字好上不少呢!”
      “这生意小人刚开始做呢,还没太铺开,所以卖出去的个数也不多!概卖出就十几块吧,才十几块!”
      “小人绝对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卖的时候都说明白了的,是假的是假的,天杀的,买的时候都好好的,说绝不会出去举报小人,天杀的,哪个没良心地将小人卖出来了!”
      他呜呜哭起来,真是显得好难过好伤心。

      我心中一噎,颇有些无语,刘大人想来也颇有些无语:“好了好了,付老板,今日本官找你前来,不是与你算你倒卖假墨的账的!”
      “哦!”南货店老板从善如流从地上站起,方才汩汩流淌的泪水是立即消失无影了。

      刘大人一顿,咳嗽道:“本官找你前来,是为要你那卖出十几块墨的名单!”
      南货店连连称是,拿到纸张埋头就写。
      他方才还怪人家出卖他,现在出卖的比谁都快!
      我摇摇头,暗自憋笑。

      他写了好一会,还翻出胸口的账本,咬着笔头回想,那纸上长长的墨迹,看起来并不止十几个名字。
      “不是只卖了十几块么?”果然,刘大人问。

      付老板递交的双手一颤,四下看了一眼,谄笑道:“既然大人这么大阵仗来问,小人自然不敢有所欺瞒,已全数都写出来了,一个不漏的!大人请看!”
      刘大人接过低头。
      付老板还在一旁介绍他的买主,笑得花儿一样,“这有钱的那都买正品的墨了,谁还买我这次品墨。没钱的要用墨吧,那就买差点儿品相的,我这杵在正中间的价格吧,就适合一些附庸风雅的穷书生来用……”

      我见刘大人的动作,他应是极快地在名单中确认了一个名字,找到了就不再看了。

      南货店老板下去了。
      下一个是谁呢?

      我想,沾了香烛味道的纸……是什么纸,能如此长久的保留着香烛的味道呢?
      想必是在香烛旁存放了许久的,味道都已经浸透进去了,才会如此长久的到如今,绑架案发生八日之后,已然残留有香烛的余味。
      所以是香烛店么?还是寺庙?
      想到寺庙,我不由得看向正中那拨着佛珠的黄袍和尚。

      余光却见刘大人扭过了头,看向了我这边。

      他在看我身旁的燕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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