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彻骨》浪与繁星

5、镜花水月，咫尺天涯5 咫尺之遥，

　　咫尺之遥，他方才还在欣赏歌舞，意气风发。转眼之间，怀里的人却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生命垂危。“你…你…” 萧彻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巨大的后怕和无法言喻的痛楚席卷了他。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个清冷国师的分量，也从未如此恐惧失去。那双总是试图避开他炽热目光的、清冷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却让他心如刀绞。
　　混乱之中，云谏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艰难地掀开一点眼帘，目光涣散地聚焦在萧彻写满恐慌的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最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沾满自己鲜血的冰冷手指，在萧彻的手背上极其微弱地按了一下，仿佛在说“别担心”或者“我没事”。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倒在萧彻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云谏！” 萧彻的怒吼带着绝望的颤音，响彻在血腥弥漫的混乱殿堂。
　　太子寝宫，药水的味道有点刺鼻。云谏肩上的伤口狰狞，血染红了半边素衣。所幸没伤到要害，萧彻的眼睛红得吓人，把人轻轻地放在自己床上，动作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给孤治好他”他低吼，“否则你们太医院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在门外一直踱步，他已经忘记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了，太医终于出来了，国师已经无碍，并嘱咐他要每日给国师上药。
　　太医走后，萧彻回到寝宫，用沾了药膏的手给他上药，不小心触碰到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萧彻指尖一颤:“孤的国师怎么暖不热啊！”
　　上完药之后，便把药放在一旁，躺在云谏旁边，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云谏身体瞬间绷紧，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他咬着下唇，声音像冰渣子：“殿下，这不合适…请放手。”
　　萧彻充耳不闻，感觉到云谏在怀里挣扎了一下，便猛地抓住云谏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进他眼底：“不合适？那你替我挡刀就合适了？云谏，告诉我，你是为了职责，还是…心里有我？”
　　云谏呼吸一窒，心防摇摇欲坠。云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我累了，要睡觉了！”留下萧彻对着空荡荡的手心，眼神里翻涌着势在必得和一丝受伤的狼狈。自嘲的笑了笑:“孤的国师怎么跟小孩一样，一遇到事就躲，不过这次孤就先放过你了。”
　　“听说了吗？钦天监的老神仙都说了，是国师触怒了上天！”
　　“可不是嘛！他一来，又是大旱又是瘟疫！长得跟神仙似的，谁知道是不是妖孽变的？”
　　“迷惑太子殿下，祸害咱们大胤江山啊……”
　　“这种妖人，就该烧死祭天！”
　　愚昧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愤，需要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罪魁祸首”来承担。
　　云谏，这个清冷神秘、高高在上的国师，便成了众矢之的。
　　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离奇，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国师如何在宫中施展妖法，吸食龙气。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层层叠叠压在云谏身上。他不仅要殚精竭虑地推演天机，为赈灾防疫寻找最有效的路径，更要承受着无处不在的恶毒目光和窃窃私语。
　　每一次动用神力推演灾劫的薄弱点，试图为苍生寻得一丝喘息之机，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星盘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强烈，来自天庭的规则威压更是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僭越”的代价。
　　“放开我，我与你们国师认识。”一名红衣男子被侍卫团团围住，压在地上。
　　侍卫笑了笑：“你与国师认识？呸，我还与太子认识呢。”
　　“你竟敢朝我吐口水，你给我等着。”男子脸上有些怒气。
　　“把他关进大牢，没有太子允许，不准放出来。”为首的侍卫吩咐旁边的侍卫。
　　“是”
　　夜晚。
　　“祸国妖师”的流言像毒蛇一样在宫里蔓延，萧彻正打算去占星阁看望国师，突然想开白天谢观恒对自己说有个人自称认识国师，现已被关进大牢，等候发落。
　　刚刚还在想有什么正当理由去见国师，这不就是正当理由吗？萧彻是个实干派，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为了不被人打扰，他就光带了自己的贴身太监——小夏子。
　　在路上，萧彻心想：等自己当上皇上，一定要把占星阁移到自己寝宫旁边，想见就能见，就不用走这么久了，就光这么想着，萧彻就浑身充满力气，连步伐都带上轻快。
　　到了占星阁，果然不出萧彻所料，云谏想要拒绝，萧彻也不恼：“国师别急着赶我啊，孤来是有正事的。”
　　云谏不屑的瞧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正事？”
　　“诶，国师这话就不对了。”萧彻走到国师面前想，伸手去摸他的脸，但被国师躲了过去，“你不妨猜猜是何事？”
　　“殿下莫要拿臣来取笑了，有事直说，无事就请回吧。”说罢，云谏便不再管他了，转身继续去推演去了。
　　萧彻连忙跟上：“是这样的，今天有个人自称跟你认识，想见你。”
　　云谏听完后内心疑惑，是谁会想要见他？不行，还是去看看吧。
　　“殿下，没别的事便走吧，臣还要继续推演，外人不可看。”
　　“行。这么盼望孤走，那孤便走。”萧彻转身就走，本来还期待国师挽留他，但身后的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萧彻更气了，走得越来越快，小夏子拼命在后面赶。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云谏的身影仿佛就是一片移动的阴影，一身玄色夜行衣紧裹着他颀长挺拔的身躯，布料是特制的，吸光无声，行动间只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
　　他面上覆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即使在黑暗中，也像淬了寒冰的星辰，冷静、锐利，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他是为探一个人而来。
　　大牢里，阴森湿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慢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头发紧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烂稻草和绝望混合的难闻气味。
　　云谏如鬼魅般避开了几处明暗岗哨，甚至没让墙角打盹的狱卒鼾声停顿半分。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落脚点都经过计算。
　　幸亏他提前推演出那人的牢房所在地，不至于在这大牢里迷了路，沉重的玄铁栅栏隔绝内外。牢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火把投来一点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靠着墙壁、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云谏的心沉了沉。他悄无声息地贴近栅栏，冰凉的铁锈味钻入鼻腔。他需要确认，需要看清那张脸。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动，一枚细小的石子精准地打在对面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角落的身影动了动，似乎被惊扰，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令云谏十分熟悉的脸。
　　云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虽然脏污，但那双此刻正努力睁大的、透着几分无辜和茫然的桃花眼，还有那微微上翘、似乎随时准备咧嘴的嘴角……
　　“玄枢？”青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冰砸在石板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和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哎？”角落里的人影彻底坐直了，镣铐哗啦作响。他使劲眨了眨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栅栏外那双标志性的冷眸，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极其不合时宜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与周遭的阴暗格格不入。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国师青溟嘛！”玄枢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喜，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反而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街边偶遇，“稀客稀客！怎么着，是知道小弟我在这儿‘静修’，特意带了夜宵来看望？”
　　他甚至还努力往前蹭了蹭，把脸凑到栅栏边，眼睛亮晶晶地往青溟手上瞄，仿佛在期待他真的变出一只烧鸡。
　　青溟的额角似乎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和一丝……想扶额的冲动。高冷的声线重新冻结：“你为何在此？”
　　“诶，谁让我是大好人呢，在天庭看到他们如此诋毁你，特地下来维护你了，感动吧。”玄枢扬了扬下巴。
　　“你下来不会有危险吗？”云谏看向他。
　　玄枢摆了摆手：“这有啥，我对外宣称的是我在闭关，再施个障眼法就可以了。对了，你赶紧叫那个什么太子放我出去，这里无聊死了。”
　　云谏答应了，他刚准备走，就被玄枢叫住：“再帮我准备个面具，我的样子不能叫太多人知道。”
　　这几天，云谏一直在等萧彻过来，他独自枯坐在占星阁顶层的星图阵眼之中。面前悬浮的司南星盘光芒黯淡，推演南疆瘟疫源头耗费了他太多心力。
　　他疲惫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剧痛的额角。一阵熟悉的、刻意放轻却又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
　　云谏没有睁眼，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萧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明黄的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宫外巡查灾情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看到云谏闭目蹙眉、疲惫不堪的模样，萧彻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心疼。他放轻脚步走到星图边缘，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席地而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离云谏不过三步之遥。他凝视着云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心，看着他因忍耐痛苦而微微抿紧的唇线。
　　朝堂上的污蔑，民间的恶毒流言，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愤怒和无力。
　　“那些话……”萧彻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别听，别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笨拙和认真，“孤知道你不是。孤……信你。”
　　云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望向萧彻，里面清晰地映出少年储君此刻风尘仆仆的疲惫，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