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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花水月,咫尺天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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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已深沉。东宫书房内烛火跳跃,将少年太子萧彻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如同一只被无形牢笼困住的猛兽。
他烦躁地将一份奏报掷于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是边境不稳,又是河道淤塞,这千头万绪的朝务,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指关节捏得发白。父皇日渐体衰,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睛——他的皇兄皇弟们——目光愈发不加掩饰。
这东宫之位,是荣耀,更是无时无刻悬在头顶的利刃。
心头那股莫名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焦躁感又升腾起来,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渴望着被填补。
他猛地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衣袂带起一阵风。“备辇!”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值夜的太监总管王德全吓了一跳,觑着萧彻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已是亥时三刻,不知……不知摆驾何处?”
萧彻的目光穿透紧闭的雕花殿门,望向远处那片被浓重夜色包裹的殿宇群落,最高的那座塔楼在月光下只显出一个沉默而孤峭的轮廓,那是占星阁。
“占星阁。”他吐出三个字,径直向外走去。那股灵魂深处的悸动,唯有靠近那里,才能得到片刻的平息。那里面的人,是萧彻唯一的解药,但也是云谏无法抗拒的劫数。
占星阁顶层,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有星图在穹顶缓缓流转,发出微弱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幽蓝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檀香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的冷冽。
云谏一身素白宽袍,几乎与这静谧的空间融为一体。他盘膝坐于中央的星图阵眼,墨玉般的眼眸低垂,凝视着身前悬浮的司南星盘。
星盘上几颗代表凶煞的星辰光芒诡异地跃动,彼此勾连成一道不祥的轨迹。
他眉心微蹙,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金芒,轻轻点在星盘之上,试图推演这凶兆的源头。
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可以当上国师,离不开他的天赋,他从小就对星盘占颇感兴趣,后来被老国师选中,成为下一任国师。
就在金芒触及星盘的刹那,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阁楼里恒久的宁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意味,踏在木制的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谏刻意维持的平静心湖上。
他指尖的金芒倏然一颤,如同被惊扰的萤火,无声地溃散。那司南星盘上的凶煞星辰骤然光芒暴涨,红光刺目!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有一股阴寒暴戾的反噬之力顺着无形的轨迹狠狠撞向云谏的心脉!“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逸出。云谏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身上的白袍还要惨白。
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指尖用力得几乎嵌入衣襟,指节泛出青白。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无可抑制地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蜿蜒滴落在素白的袍袖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他迅速抬手,宽大的袍袖掩去唇边的血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痛苦都冻结在深处。
他缓缓起身,拂去袖上尘埃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苛刻的从容,然后才转向楼梯口的方向。
萧彻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阁楼门口。他像是刚从繁杂的俗务中挣脱出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但那身明黄的常服在幽蓝的星辉下却耀眼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就锁定了站在星图中央、脸色苍白如纸的云谏。
“国师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观星。”萧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阁楼静谧的空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敏锐地捕捉到云谏唇边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一点点极淡的红痕,以及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奇异地被一种更尖锐的刺痛取代。
他大步向前,目光紧紧扶住云谏,“脸色如此之差,可是身体不适?”
云谏微微垂首,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劳殿下挂心,臣无恙。不过夜观星象,偶有所得,一时神思耗损罢了。”
他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宽大的袍袖在星辉下划过一道疏离的弧线,“更深露重,殿下不在东宫安歇,驾临占星阁,不知有何要事?”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是臣子面对储君最标准的恭敬。然而这份恭敬,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彻看着他那拒人千里的姿态,心头的刺痛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一股无名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在见到云谏的瞬间变得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讨厌这种被拒绝的感觉,特别是云谏,还有此刻他脸上那副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面具。
“要事?”萧彻嗤笑一声,带着少年储君特有的、被骄纵出来的蛮横与任性。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穿透云谏那层清冷的伪装,“孤睡不着。这东宫,孤待着憋闷!满脑子都是…”他顿住,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占性,“都是国师这张脸,这身清冷如谪仙的架子。”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无礼,带着赤裸裸的冒犯。云谏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依旧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惊愕、羞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殿下慎言。”云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如同冰珠落地,“君臣有别,此等言语,于殿下清誉有损,于臣…更是僭越。”他微微加重了“僭越”二字,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僭越?”萧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云谏掩在袍袖下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纤细,握在掌中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与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云谏浑身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下意识地就要挣脱。他指尖微动,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芒在皮下流转。
然而,就在力量即将迸发的瞬间,他强行遏制住了。
不能!绝不能在此刻动用这股力量!而且现在这股力量有点儿不平稳,恐伤及无辜。方才星盘反噬的余痛还在心脉间隐隐作祟,一旦动用,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瞬间的僵硬和隐忍,被萧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指,将那截冰冷的手腕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掌心。
他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肌肤细腻的纹理和细微的颤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混合着更深的渴望,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孤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萧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云谏的耳廓,“这天下都是孤的,孤想如何,便如何!”
他另一只手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云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燃烧的、毫不掩饰的欲望,“国师,告诉孤,孤对你,究竟算不算僭越?”
那张清绝得不似凡尘的脸被迫抬起,近在咫尺。星图流转的幽蓝光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流淌,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墨玉般的眼瞳深处,清晰地映出萧彻此刻强势而炽烈的模样。
那眼底深处,除了惊怒,似乎还藏着一丝被这灼热目光烫伤的、细微的慌乱。
云谏的呼吸骤然一窒,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强硬而霸道,手腕被紧握的地方传来对方掌心的滚烫温度,几乎要将他冰冷的肌肤灼伤。
萧彻身上那股属于年轻男子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带着龙涎香的霸道和少年人特有的热烈,无孔不入,瞬间瓦解了他辛苦维持的冷静壁垒。
他清晰地看到了萧彻眼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烧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萧彻对上国师的眼睛,平静地如湖水般,即使这样对他,里面还是激不起一丝火花。
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从被紧握的手腕和被捏住的下巴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击着云谏的心房摇摇欲坠。
那感觉……竟与刚才星盘反噬的阴寒截然相反,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殿下!”云谏的声音终于泄露了一丝不稳,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他猛地别开脸,试图挣脱下巴上的钳制,同时手腕用力一挣!
这一次,他动用了微乎其微、仅存的一点神力,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为了脱身,没有反噬。
萧彻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冰冷力量从云谏手腕上传来,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瞬间震开了他紧握的手指!
那力量并不强横,却精纯无比,带着一种源自高处的凛冽,让他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手指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惊愕地抬眼,看向云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