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天台的风与誓言   周一的 ...

  •   周一的晨雾还没散尽,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就撞碎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花沁雨把刚改完的设计稿塞进文件夹,指尖划过纸页上细腻的线条——那是件以向日葵为灵感的连衣裙,裙摆处用渐变的金线绣出花盘,像把阳光揉碎了缝在布上。

      “第三节课老班去开年级会。”鹿熙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桌上,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了个冲上天台的小人,“天台见,暗号‘风好大’。”

      花沁雨抬眼时,正撞见林沐阳转过来的目光。他坐在斜前方第三排,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他翻动的物理练习册上投下透明的光斑。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们多年来默认的“收到”。

      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刚响,鹿熙就拽着顾思安的校服后领往楼梯口冲,动作快得像被猫追的耗子。花沁雨拎着帆布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林沐阳则不动声色地替他们合上摊开的课本,甚至还把顾思安歪在一边的椅子推回原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起身去接杯水。

      通往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顾思安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把它顶开。风瞬间灌了进来,卷着操场上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把四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了套。鹿熙扒着栏杆往下看,教学楼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巨蟒。

      “爽!”她深吸一口气,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总算不用听历史老师讲‘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了,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

      顾思安靠在锈迹斑斑的水塔上,从口袋里摸出包橘子糖,抖了两颗扔进嘴里。“也就你敢在老班的课上溜号。”他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上次我在这儿抽烟,被他从监控里逮个正着,罚我抄了三遍校规。”

      “谁让你抽烟的。”鹿熙抢过他手里的糖盒,倒出一颗塞进花沁雨嘴里,又递了一颗给林沐阳,“沁雨,你的设计稿投出去了吗?上次说的那个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截稿日期是不是快到了?”

      花沁雨含着橘子糖,舌尖泛起清甜的酸。“还在改细节,面料样本昨天刚寄到。”她看向林沐阳,他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那块黑色的运动表陪了他四年,表带内侧的“阳”字被磨得有些浅了,“林沐阳帮我查了参赛要求,说今年新增了环保材料的评分项。”

      林沐阳抬起头,指尖在表盖上轻轻敲了敲:“我爸以前的同事家的女儿,去年拿了银奖,她说评委很看重实用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约了她周末见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哇,林沐阳你也太靠谱了吧!”鹿熙拍着他的胳膊笑,“不像某些人,除了捣乱就是把我的笔记本当草稿纸。”她说着瞪了顾思安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

      顾思安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被雾笼罩的山峦。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花沁雨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日里总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让人忽略了他清晰的眉眼轮廓。

      “我想考去新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鹿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花沁雨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看向林沐阳,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朝她摇了摇头——别追问。

      “新疆?”鹿熙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么远……冬天是不是会下很大的雪?”

      “越大越好。”顾思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听说那边的雪能没到膝盖,正好能把某些乱七八糟的事冻在下面。”

      他没说“某些事”是什么,但另外三个人都懂。顾思安的父亲是个脾气暴躁的包工头,喝醉了就会对着他母亲大吼大叫,摔碎家里的碗碟。高三那年冬天,花沁雨晚自习回家,撞见顾思安把他父亲摁在楼道里,手背被碎玻璃划了道长长的口子,却死死咬着牙没吭声。第二天他照旧来上学,只是校服袖口拉得格外低,遮住了缠着纱布的手腕。

      “新疆有草原吧?”林沐阳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我在地理杂志上看过,伊犁的草原夏天会开满野花,比我们去年去的向日葵田还要好看。”

      花沁雨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我可以设计草原风格的冲锋衣,用防风的面料,袖口绣上格桑花的图案。”

      鹿熙眨了眨眼,忽然拽住顾思安的胳膊:“那我跟你一起去新疆!我学旅游管理,以后在草原上开个民宿,你就当我的保安队长,谁敢闹事就把他扔去喂羊!”

      顾思安的肩膀抖了抖,没说话,却悄悄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时,鹿熙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脖子,脸颊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花沁雨看着他们,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四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背景是连绵的草原和翻滚的云层。“我想考江南的设计学院,那里有很多老作坊,能学到传统的染布手艺。”

      “我报了公安大学的提前批。”林沐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下个月要去参加体能测试。”

      风忽然停了,远处的广播声也变得模糊。花沁雨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看向他手腕上的表——表盖内侧除了“阳”字,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你爸一样”。那是他父亲牺牲后,他自己刻上去的。

      “公安大学很难考吧?”她轻声问,“听说分数线比一本线还高很多。”

      “所以要更努力啊。”林沐阳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你帮我补英语,我帮你划物理重点,我们都得加油。”

      顾思安忽然站直身体,走到栏杆边,朝着远处的天空用力喊了一声:“新疆!老子来了!”

      回声在楼宇间荡开,惊飞了屋檐下的一群鸽子。鹿熙跟着喊:“民宿!我要开个有大院子的民宿!”花沁雨笑着加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设计金奖!我一定要拿到!”

      林沐阳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爸,我一定会成为像你一样的警察!”

      喊完之后,四个人都没说话,只是趴在栏杆上笑,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像是要送到那些遥远的地方去。顾思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来,拍一张。”

      四人挤在小小的屏幕里,背景是被风吹散的雾和连绵的屋顶。鹿熙踮着脚靠在顾思安肩上,花沁雨站在中间,手里举着速写本,上面的草原和设计稿连在了一起,林沐阳站在最右边,手腕上的表正好对准镜头,表盖内侧的字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等我们都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把这张照片洗出来,镶在相框里。”鹿熙抢过手机设成屏保,“谁要是反悔,就罚他一辈子吃不到冰淇淋!”

      “幼稚。”顾思安吐槽她,却把手机揣进贴胸的口袋,像是怕被风吹走。

      下课铃响的时候,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林沐阳看了看表:“该回去了,下节课是数学老师的课,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三堵墙。”

      四人蹑手蹑脚地溜回教室,刚坐下没多久,数学老师就抱着试卷走了进来。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阳光透过窗户,把那些复杂的函数公式照得格外清晰。

      花沁雨低头做题时,感觉桌洞里有东西动了动。她悄悄摸了摸,摸到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是林沐阳的字迹:“江南设计学院去年的录取线是766分,我算了一下,你的英语至少要保持135分以上才稳妥,这是我整理的高频考点。”

      便签背面还画着个小小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

      她捏着便签纸,指尖传来微微的暖意。抬头时,林沐阳正好转过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是在说“一言为定”。

      顾思安在前面用胳膊肘碰了碰鹿熙,把一本地理书推到她面前,新疆的地图被折了个小小的角。鹿熙翻开书,里面夹着张纸条,是顾思安龙飞凤舞的字:“草原的民宿得有个大厨房,我负责修水管,你负责做大盘鸡。”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试卷的边角。四个低头做题的少年少女,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像在描绘同一片天空下的不同风景。天台上的约定还在耳边回响,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和远处的风鸣,变成了藏在心底的种子。

      放学铃响时,林沐阳的手表“嘀嗒”响了一声。四个人收拾书包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些,相视一笑,默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天台上那张照片里,四个朝着远方奔跑的小人。

      花沁雨看着林沐阳手腕上的表,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向日葵花盘会跟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喜欢阳光,而是因为花茎里的生长素怕光。那些看起来追逐光明的努力,其实都是在和阴影较劲。

      但此刻,她看着身边三个说说笑笑的伙伴,忽然觉得,哪怕未来有再多阴影,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就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