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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表与光 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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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驶离站台时,暮色正沿着街道的轮廓漫上来。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碎影,像极了向日葵田里被风吹散的光斑。花沁雨把速写本按在膝盖上,指尖划过最后一笔——那是林沐阳站在花海边缘的侧影,衣角被风吹得扬起,手里还攥着她掉落的那支铅笔。
“明天见啊。”鹿熙的声音带着雀跃后的微哑,她把那支向日葵别在书包上,花瓣蹭过顾思安的胳膊。顾思安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花茎,指尖故意在她耳后轻轻刮了下,惹得鹿熙红着脸推开他:“别闹。”
林沐阳站在公交站牌旁,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两道浅痕。他挥挥手时,手腕上的黑色手表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表带内侧那个小小的“阳”字若隐若现。“我先往这边走了。”他笑着说,眼角的弧度和向日葵的花盘一样温和,“到家记得在群里说一声。”
花沁雨点头时,目光恰好落在他手腕上。那表她见过几次,是块样式简单的运动款,林沐阳总说“耐摔”,却在每次摘下来时都用衣角仔细擦拭。此刻晚风掀起他的校服外套,她忽然发现他校服内侧的口袋磨出了个小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布料——像是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公交车启动的瞬间,她看见林沐阳转身走向街角。他的步伐比来时沉了些,背包在肩上轻轻晃着,像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还亮着。花沁雨脱外套时,手指忽然触到口袋里一块冰凉的硬物。掏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是林沐阳的那块手表,黑色表盘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大概是早上在向日葵田里帮她捡画笔时蹭上的。表冠旁边的小按钮微微凸起,她记得他说过,那是用来记录跑步圈数的,他总在晚自习后去操场跑几圈。
指尖划过表带内侧的“阳”字,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她点开微信,顾思安的头像还在跳动,是刚才在山顶拍的合照,四个人挤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前,鹿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顾思安正偷偷扯她的马尾,林沐阳站在最右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你有林沐阳家的地址吗?”花沁雨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删删改改了三次才发出消息。速写本摊在茶几上,最后一页的向日葵田在台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她忽然想起林沐阳说“特意选的这里”时,耳根悄悄泛起的红。
顾思安几乎是秒回:“老城区那边,我发你定位。怎么,想趁机送还定情信物?”后面跟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包。
花沁雨没理会他的调侃,点开定位时,心里忽然有些发慌。那片老城区她只去过一次,是去年跟着美术老师去画老房子,印象里都是墙皮斑驳的居民楼,晾衣绳在楼房间织成密网,楼道里总飘着煤炉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她把手表放进帆布包,又从书架上抽了本梵高的画册——早上在向日葵田,她跟林沐阳说最喜欢《向日葵》系列,他听得格外认真,还说“等有空去看真迹”。包上的拉链扣蹭过手腕,她忽然想起林沐阳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而他给她递矿泉水时,指关节上有块淡淡的淤青。
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高楼被矮楼取代,柏油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连路灯都稀疏了许多。下车时,晚风吹得人打了个寒颤,街角的杂货铺亮着昏黄的灯,老板正弯腰给煤炉添煤,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在暮色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按定位找过去的路上,花沁雨路过一家菜市场。收摊的商贩正用水管冲洗地面,混着烂菜叶的污水顺着路沿淌进排水沟。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大号书包,正帮着卖菜的阿姨搬泡沫箱,背影有些眼熟——她愣了愣,才想起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听说他爸爸去年出了车祸,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帮妈妈看摊。
那瞬间,她忽然不敢往前走了。帆布包里的手表像是有了重量,坠得肩膀发酸。她想起林沐阳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却从不带早饭,只是默默啃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想起他拒绝了顾思安请的奶茶,说“不太爱喝甜的”,却在鹿熙分饼干时,把巧克力味的都让给了她;想起他手机屏幕碎了好大一块,却总说“还能用”,可给她查设计资料时,屏幕亮度调得格外高。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花沁雨摸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作响。三楼的拐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印着“牛奶”“鸡蛋”的字样,像是刚搬来的,又像是放了很久。快到302门口时,一阵压抑的哭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答应过的,要带我们去拍全家福……就差三天,过年就差三天啊……”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泡在水里,“小阳,你说他是不是骗我?他是不是不想陪我们了?”
花沁雨的脚步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她认得这个声音,上次学校开家长会,林沐阳的妈妈来过,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笑着夸她的速写本好看。
“妈,爸没骗你。”林沐阳的声音传出来,低哑得几乎认不出,“他那天是去抓逃犯,队里说……说他是英雄。”
“英雄有什么用?”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垮下去,变成崩溃的呜咽,“英雄能让他活过来吗?能让年三十的饺子有人包吗?小阳,我撑不住了……这个家散了啊……”
“妈!”林沐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有我啊。”
“你还小……”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沉进水里,“你爸走了,我连煤气灶都不会用……那天我想给你煮面条,差点把厨房点了……”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花沁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帆布包里的画册硌着腰,她想起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热烈得近乎燃烧,可谁都知道,那些画是他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画的。
原来林沐阳说的“向阳而生”,不是指阳光明媚的向日葵田,而是在阴影里,也要逼着自己往上长。
她正想转身离开,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拉开了。林沐阳站在门内,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深了许多,像是一夜没睡。看到她的瞬间,他眼里的红血丝骤然清晰,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从容都泄了气,只剩下无措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得扎人。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里,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锁骨处还能看到淡淡的勒痕——大概是长期背重物留下的。
花沁雨把手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表盘上的泥土被她蹭掉了些,露出底下清晰的刻度,表盖内侧刻着的“向阳而生”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你的表,落在我口袋里了。”
林沐阳的目光落在表盘上时,喉结明显地滚了滚。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他的礼物。当时父亲穿着警服,笑着把表扣在他手腕上:“咱爷俩都是爷们,以后这个家就靠你多照顾了。”他当时还嫌样式老气,现在却每天都戴着,连洗澡都摘得小心翼翼。
他伸手去接的瞬间,指腹不小心蹭到了花沁雨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带着刚从家里出来的温度,而他的指尖冰凉,还沾着点洗洁精的滑腻——大概是刚洗完碗。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快要被楼道里的风卷走。花沁雨这才发现,他右手的食指缠着创可贴,边缘还渗着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
“我……”花沁雨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要帮忙”,或者“有困难可以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到门内的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米饭,墙角的垃圾桶里塞满了药盒——都是些安神助眠的药。
林沐阳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内挪了挪,像是想挡住那些狼狈。“我妈她……不太舒服,我得赶紧进去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局促,就像小时候被人撞见自己偷偷哭鼻子的模样。
花沁雨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晚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菜市场的鱼腥气。她走到二楼时,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林沐阳放柔了的语调:“妈,我给你热了红糖糕,上次你说张婶家的最好吃,我今天特意绕路去买的。”
“放着吧……”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小阳,刚才是谁啊?”
“同学,顺路送点东西。”林沐阳的声音顿了顿,“妈,明天天气好,我带你去公园走走吧?你不是说想看腊梅吗?”
后面的话被关在了门内。花沁雨站在楼梯口,看着墙上斑驳的涂鸦,忽然想起早上在山顶,林沐阳给她讲植物图鉴里的内容,说向日葵的花盘会跟着太阳转,是因为花茎里的生长素怕光,总是躲在背光的一侧。
原来那些向着光的努力,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她走到楼下时,看见杂货铺的老板正收摊。老式收音机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温和的语调说:“去年冬天,我市公安干警林建军在追捕逃犯时不幸牺牲,近日,他被追授‘一级英模’称号……”
花沁雨的脚步猛地顿住。林建军……她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这个名字,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一脸爽朗,眉眼间和林沐阳像极了。
杂货铺老板关掉收音机,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可惜了林警官,那么好的人,留下孤儿寡母的……听说他儿子才上高三,每天放学还要打工,晚上回来还得照顾疯疯癫癫的老婆……”
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花沁雨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梵高的画册,翻到《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那一页。画里的向日葵有的盛开,有的枯萎,有的已经低下头,可每一朵都拼尽全力地朝着光的方向。
她想起林沐阳帮她查设计资料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页;想起他拒绝顾思安的奶茶时,悄悄往她桌洞里塞了块她爱吃的柠檬糖;想起他站在向日葵田里,说“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时,眼里比阳光还亮的光。
原来他把所有的阴影都藏在了自己身后,只把光分给了他们。
回到家时,群里正热闹着。鹿熙发了十几张今天的照片,顾思安在下面怼她“表情管理失败”,两人吵吵闹闹地刷了满屏。花沁雨翻到那张四人合照,手指在林沐阳的脸上轻轻点了点。
他大概在给妈妈喂药,或者在收拾乱糟糟的客厅,又或者,正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她犹豫了很久,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谁去教室?我带了刚烤的蔓越莓饼干。”
没过几秒,林沐阳就回了个“举手”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我七点到,帮你占座。”
花沁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把帆布包里的画册放回书架,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新的创可贴,放进明天要带的书包里。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清辉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速写本上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
第二天早上,花沁雨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林沐阳站在走廊里。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熨得整整齐齐,手腕上的手表擦得锃亮,“阳”字在晨光里闪着光。看到她时,他笑着扬起手里的保温杯:“我带了热牛奶,给你倒点?”
“先给你这个。”花沁雨从包里拿出创可贴,踮起脚尖贴在他的食指上,“昨天看你手破了。”
林沐阳的手指僵了僵,耳尖“腾”地红了。晨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极了向日葵田被风吹过的模样。
“饼干呢?”他别过脸,声音有点闷。
“在包里。”花沁雨笑着把书包递给他,“对了,我表姐是学纺织的,你上次说帮我问布料的事,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林沐阳接过书包的手顿了顿,猛地转过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揉碎了的星星。“真的?”
“当然。”花沁雨指着他手腕上的表,“顺便还能聊聊,这块表背后的故事。”
林沐阳低头看着表盘上的“向阳而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向日葵田的光还要暖,驱散了所有藏在阴影里的疲惫和狼狈。
走廊尽头,鹿熙和顾思安勾肩搭背地走来,老远就喊:“你们俩偷偷摸摸干什么呢?饼干分我们点!”
花沁雨拉着林沐阳往教室跑,晨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两株紧紧依偎的向日葵,朝着光的方向,用力生长。她知道,生活的风雨还会来,但只要身边有彼此,那些阴影里的挣扎,终将变成向阳而生的力量。
就像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哪怕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能在心底种出一片灿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