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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里的碎陶 花沁雨吼完 ...

  •   花沁雨吼完最后一个字,转身时后背撞在陶窑的砖壁上,砖缝里嵌着的碎瓷片硌得她生疼。她扶着窑身剧烈咳嗽,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廊下的陶片风铃被狂风卷得乱响,钝重的碰撞声里,林沐阳的警靴踩过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远,那声音像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苍山的雨带着凛冽的寒意,砸在她单薄的蓝布衫上,湿透的衣料贴在背上,凉得像敷了层冰。她没躲,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视线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恍惚间又看见半年前那个傍晚,鹿熙把顾思安的牛皮本摔在“向阳居”的石桌上,封面的磨损处裂开道新的口子。

      “你们早就知道他在哪,是不是?”鹿熙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向日葵秆,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林沐阳,你查牧场地址时,是不是早就看到了阿勒泰那个叫‘顾安’的牧民登记?沁雨,你抽屉里那些伊宁的信封,是不是他寄来的?”

      石桌上的玻璃杯被她的动作带倒,水洒在牛皮本上,晕开“别找我”三个字,像在哭。

      林沐阳当时正攥着份牧场租赁合同,闻言猛地捏紧,指节泛白:“鹿熙,思安说他爸的仇家还在找他,不能连累你……”

      “连累?”鹿熙笑了,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尖,“他是我等了十二年的人,他的事在你们眼里就是‘连累’?花沁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藏着他的信,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花田旁等,就不觉得心疼吗?”

      花沁雨退到廊柱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手里还攥着今早刚收到的信——顾思安说牧场的向日葵该收籽了,说“别告诉鹿熙,她知道了又要胡思乱想”。那些信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用旧画稿压着,却还是被鹿熙翻到了。

      “我是怕你冲动。”花沁雨的声音发涩,“你忘了十二年前,为了找他,你在火车站蹲到发烧?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落脚,你要是闹过去……”

      “闹?”鹿熙抓起牛皮本砸过来,本子擦着花沁雨的肩膀落在地上,“在你眼里,我对他的担心就是‘闹’?林沐阳,你呢?你穿着警服,拿着他的地址,却告诉我‘查不到’,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我们的交情吗?”

      林沐阳的喉结滚动着,最终只是说:“这是思安的意思,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戳破你们的‘保护’?”鹿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用‘为我好’当借口,把我排除在外。他只有自己了现在,他的难处我该一起扛;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的隐瞒我却最后一个知道。”

      她转身冲进花田,帆布鞋踩在湿泥里,惊起一片飞虫。顾思安种的向日葵被她撞得东倒西歪,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谁撕碎的承诺。

      林沐阳想去追,被花沁雨拉住。“别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现在听不进任何话。”

      那天傍晚,鹿熙把花田的栅栏全拆了,任由牛羊进田啃食。她坐在被踩烂的花盘旁,手里捏着枚发锈的铜徽章——是顾思安刻的“向阳居”,背面刻着个小小的“熙”字。林沐阳和花沁雨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道再也合不上的裂痕。

      雨势更猛了,打在陶艺馆的玻璃上噼啪作响。花沁雨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头也开始发沉,她知道自己感冒了,却不想动。眼前的雨雾里,又浮出三个月前的场景——

      鹿熙把民宿盘了出去,临走前给了花沁雨一把钥匙。“天台的向日葵籽,我收好了,放在老地方。”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要是想告诉他,就说……我不等了,但祝他平安。”

      她没看花沁雨,也没看站在远处的林沐阳,背着包走出“向阳居”的门,背影决绝得像从未回头。

      林沐阳那天送鹿熙去了车站,回来时眼眶通红。“她说,我们仨,再也回不去了。”他递给花沁雨张纸条,是鹿熙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有些默契,沾了隐瞒,就锈成了刺。”

      花沁雨把纸条夹在顾思安的信里,和那些“别告诉鹿熙”一起,锁进了抽屉。她和林沐阳的关系,确实回不去了。他们还是会通信,说顾思安的牧场收成,说大理的天气,却再也不提鹿熙,不提那场争吵,像两个小心翼翼踩在薄冰上的人,生怕一碰就掉进裂缝里。

      花沁雨踉跄着退回屋里,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墙上的两张照片晃了晃。左边是十二年前拍的,四个人挤在向日葵田里,顾思安搂着鹿熙的肩,林沐阳站在花沁雨旁边,偷偷把伞往她这边斜,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是被她翻看过太多次的痕迹。右边是张空白的画框,原本该放三个人的合照,现在却空着,只有框边落着层薄灰。

      她走到画框前,指尖抚过冰冷的木边。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情谊,原来这么脆弱。顾思安的隐瞒,她和林沐阳的默契,像三把钝刀,把“我们”割成了“我”“你”“他”,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咳咳……”重感冒带来的眩晕让她扶住了案台,指尖碰倒了个旧木箱。箱盖“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滚出一沓设计稿——是她为“向阳设计”画的初稿,有四个人的办公室草图,有向日葵纹样的友情勋章,还有张民宿改造图,天台被画成了花房,标着“鹿熙的茶座”“思安的工作台”“沐阳的书架”“我的画架”。

      她一张张捡起来,雨水从门缝灌进来,打湿了稿纸的边角,那些线条开始晕染,像被眼泪泡过。她想起鹿熙说“再也回不去了”,想起林沐阳今早站在雨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顾思安信里“等我摆平一切”的承诺,突然明白,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连阳光都照不进,只能任由它在时光里生锈。

      花沁雨把设计稿重新放回木箱,盖盖子时,指腹摸到箱底刻着的字——是她十九岁时刻的“我们”,笔画歪歪扭扭,却带着股执拗的劲。那时她以为,朋友就是要一辈子绑在一起,秘密要一起守,困难要一起扛。可现在才懂,有些秘密守得太久,就成了扎在心里的刺,连呼吸都疼。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摸出手机,翻到林沐阳的号码,聊天记录停留在今早,他发的“我到大理了”,她回了个“嗯”。他们现在的联系,只剩下这些极简的对话,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却没了温度。

      墙角的感冒药盒还开着,药片滚落在地,沾了层灰。花沁雨懒得去捡,任由感冒带来的昏沉包裹住自己。她趴在案上,脸贴着冰凉的陶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向阳居”的花田,鹿熙在浇花,顾思安在画墙,林沐阳站在田埂上,笑着喊她们“快来看,云像朵大向日葵”。阳光很暖,风里都是甜香,谁也没提隐瞒,谁也没说离开,好像那场争吵从未发生。

      可雨幕里的现实,只有这间漏雨的陶艺馆,和满地拼不回去的碎陶。有些默契,沾了谎言就成了毒药;有些朋友,藏了秘密就成了陌路。她的设计公司,她的向日葵田,她的少年们,终究是回不来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歇。花沁雨醒来时,浑身滚烫,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她挣扎着起身,推开房门,看见院角的野菊被雨水打得只剩残茎,像她此刻的人生,空落落的,没了颜色。

      远处的苍山在晨光里露出轮廓,青灰色的山脊线像道没愈合的疤。她站在门口,望着通往古城的路,突然觉得很累。或许就这样吧,守着这间陶艺馆,捏着碎陶片,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都烧进带着裂痕的坯里,也算一种归宿。

      只是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午后,她会摸着陶轮上的指纹,想起鹿熙摔在地上的牛皮本,想起林沐阳攥紧的租赁合同,眼泪还是会悄悄掉下来。

      有些隐瞒,说了就是说了,伤了就是伤了。
      有些关系,裂了就是裂了,粘不回去了。
      有些时光,走了就是走了,连回忆都发了霉。

      就像雨过天晴后,苍山的雾会散,可留在陶片上的湿痕,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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