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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田裂痕·谎与伤 江南的梅雨 ...

  •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鹿熙在民宿仓库翻找防汛帆布时,碰倒了角落里的旧木箱。箱子里滚出一沓积压的信件,大多是游客寄来的明信片,唯独最底下那封牛皮信,贴着伊宁的邮戳,收件人写着“花沁雨亲启”,寄信地址栏是片模糊的向日葵图案。

      信封边角已经发潮,鹿熙认出这是花沁雨的字迹——去年她帮民宿整理旧物时,花沁雨特意叮嘱“这些是私人信件,我自己来收”。可这封信分明没拆,邮票还完好地贴在封口,像个被遗忘的秘密。

      仓库漏雨,水顺着箱底漫上来。鹿熙慌忙把信捡起来,指尖触到信封里硬物的轮廓,像枚钥匙。她想起顾思安留下的那把天台钥匙,心猛地一缩。

      花沁雨推门进来时,正看见鹿熙举着信站在漏雨的角落。她脸色骤变,手里的防潮剂“哗啦”撒了一地:“熙熙,你怎么动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鹿熙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伊宁寄来的,你为什么不拆?”

      花沁雨扑过来抢,信封却在拉扯间裂开,一枚铜质钥匙掉在地上,和顾思安留下的那枚“向阳居”徽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还有张折叠的纸条飘出来,落在积水里,墨迹迅速晕开——是顾思安的字,鹿熙绝不会认错。

      “沁雨,我在阿勒泰的牧场找到份工,能攒钱还我爸的债。别告诉鹿熙,她性子急,知道了肯定会来。等我彻底了断,就回去……钥匙是牧场仓库的,里面堆着我种的向日葵籽,想让她以后能种在民宿东边……”

      后面的字被水浸得看不清,可“别告诉鹿熙”几个字,像冰碴扎进眼里。鹿熙抬头看花沁雨,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比漏雨还急。

      “从他失踪那天起,你就收到信了,对不对?”鹿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冷,“他告诉你在哪,告诉你他在等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守着空花田哭。”

      “我是为了你好!”花沁雨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他说他爸用你威胁他!说要是让你知道,就去民宿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跟个‘杀人犯的儿子’纠缠不清!我不能让你被毁掉!”

      “毁掉?”鹿熙甩开她的手,钥匙和徽章在地上滚出老远,“在你眼里,我和他的十二年,就这么不堪一击?花沁雨,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该被保护?”

      林沐阳闻讯赶来时,仓库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他看着散落的信和钥匙,看着鹿熙通红的眼,突然别过头——那串被他藏在抽屉里的通话记录,顾思安失踪前最后拨打的号码,正是花沁雨的手机号。原来他也早就成了同谋。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鹿熙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你们都觉得我该被挡在真相外面,觉得我承受不住。可你们不知道,被最信任的人瞒着,比任何真相都疼。”

      她没再看他们,转身走进雨里。防汛帆布还摊在地上,被雨水泡得沉重,像她这些年的等待,终于沉到了底。

      鹿熙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打开房门,看见花沁雨蜷缩在廊下,眼下的乌青比梅雨季的青苔还重。看见鹿熙出来,她慌忙站起来,手里攥着张新画的设计图——原本该画四人剪影的位置,只剩三个模糊的轮廓,像被雨水洗淡的墨痕。

      “熙熙,我……”

      “不用解释了。”鹿熙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民宿东边的荒地,我打算改成停车场了,种向日葵太占地方。”

      花沁雨手里的设计图“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林沐阳提着早餐过来,看见这幕,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鹿熙,我们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机会?”鹿熙看着他,“从你们决定瞒着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机会了。”

      她转身去了花田。去年顾思安说要种“永不凋谢”的向日葵,特意翻松的土壤还留着痕迹,可如今只长满了杂草。鹿熙蹲下身,拔掉一株狗尾草,根须上缠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是去年秋天落下的,被泥土埋了半载,早已失了颜色。

      她突然明白,顾思安的躲,花沁雨的瞒,林沐阳的默,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他们都以为爱该是周全的保护,却忘了,信任碎了,再盛的花田也会荒芜。

      半个月后,花沁雨收拾行李离开江南。她把那封未拆的信和牧场钥匙留在鹿熙桌上,附了张便签:“对不起,我把你的光,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去了大理,听说开了家没有向日葵的陶艺馆,作品全是破碎的形状,却从不补。

      林沐阳也搬离了民宿附近的公寓。他给鹿熙发了条短信:“当年思安爸威胁要去闹民宿,是我劝沁雨别说的,怕影响你的生意。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后来有人说,在邻市的法律援助中心见过他,专接家暴受害者的案子,却总在看到向日葵图案时走神。

      鹿熙没改停车场的计划。挖掘机开进荒地那天,她站在廊下看着,泥土翻起来的瞬间,露出几粒被遗忘的向日葵籽,已经发了霉。

      她想起十二年前,顾思安在火车站塞给她的牛肉干,说“等我混出个人样,就回江南给你种向日葵”;想起去年生日,他用哈萨克老银匠打的向日葵银链,说“这花永远不谢”;想起篝火旁他没说完的话,“我想回江南……”

      原来有些承诺,就像这发了霉的种子,再怎么等,也开不出花了。

      梅雨季结束后,“向阳居”换了新的招牌,去掉了原本嵌在角落的向日葵图案。

      鹿熙把顾思安留下的铜质徽章、那本牛皮日记、还有花沁雨留下的钥匙,一起锁进了仓库的木箱。箱子上落了锁,钥匙被她扔进了民宿后的小河里,河水很清,钥匙沉下去的时候,惊起几只蜻蜓,盘旋了两圈,就飞走了。

      有熟客问起顾思安,问起花沁雨和林沐阳,鹿熙总是笑着说:“他们去别处发展了。” 没人知道,那些曾在花田旁笑闹的身影,早已散落在不同的风里。

      顾思安再也没回来过。

      偶尔有牧民从新疆来,说在阿勒泰见过个种向日葵的汉人,总对着花田发呆,有人问起江南,他就沉默,然后把花盘里的籽全抖落在地,像在扔掉什么念想。鹿熙听到这些,只是给客人续上茶,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躲,不是躲他父亲的阴影,是躲这被谎言撕开的裂痕,躲这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就像她也在躲,躲那片空了的花田,躲那些深夜里突然响起的风铃——她后来换了风铃的样式,换成了普通的铃铛,可总觉得,还能听见向日葵形状的细碎声响。

      深秋的时候,鹿熙在院子里种了腊梅。开花那天,香气漫到街上,有客人说:“这花比向日葵好闻,安静。”

      鹿熙站在花树下笑了。

      是啊,安静多了。

      没有篝火旁未说出口的告白,没有被隐瞒的地址,没有因“保护”而生的隔阂,没有那个永远躲在远方的人。

      只有一座寂静的院子,一株开花的腊梅,和一个守着空民宿的人。

      风穿过廊下,铃铛轻轻响,像谁在说再见,又像谁在说,都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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