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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如其人即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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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一个人走?”
两人并肩走着,恨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她有些呆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我平时不是一个人走?
恨水见她一时间没回话,笑着说道:“我家住竹水桥西,经常骑自行车过这条路,常常看见你和郑敏一起走。”
心口的苦水已经淹没了河堤,她带着些埋怨,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两年来都是一起上学,早上我会在家门口等她,可是今天我等了很久,她没来。”
“也没说原因?”
寒江摇摇头。
“你可以去教室问问她。”
“我才不要问她!她莫名其妙就这样冷落我,这个暑假我和朱玲玲叫了她几次,她都找各种理由推脱,避而不见。”
河水翻涌,杨柳飘扬,寒江忽然觉得自己和恨水身临在一片宽阔的芦苇丛中,没有嘈杂的人声,热闹的烟火气,甚至略显孤独。
但是身边这个人并没有说什么实质性的,惊天动地的安慰人的话语,只是略显宽慰的聊了两句,她却感受到了油然而生的安全感与倾诉欲,这种情绪,是曾经的朋友、亲密的家人、广博的书籍都无法给予的。
“我和她在一起玩了两年,和她的关系比起和我从小到大一起的朱玲玲还要好。自打上初二起,她就不来我家走动了,找我出去玩的时候,我喜欢去小摊上买旧书、喜欢去那边的山上野玩、我也喜欢去看村口的露天电影……但这些她都不喜欢,我心里很清楚,可我问了她,我主动表达我可以平衡喜好,她却不要。到后来她跟我愈发疏远了,我们的朋友还是在一起,但她和我仅仅成了一起上学的关系。暑假前我遇到了些事情,我以为她不会人云亦云,但是现在看来,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寒江继而转头问他:“你肯定没有这种烦恼吧,你们男生应该…”
恨水摇头:“只要是人,都会有的。只是我们通常比较冷情吧,有些事,它的走向在那里,我站在矛盾的起点就能看见结局,既然走到中途已经貌合神离了,又何必再欺骗自己继续揭开既定的悲剧。”
寒江没回答他这一段话,她拢了拢外套,一步搭一步地走着。
冷情,他的话果真和他的性格一样,兵不血刃,就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寒江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种走向和结局,只是,在时光的牵动下走了那么久,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依赖和不甘心。
终归是要来一刀的,就看你是贪恋剩下的过程,去迎接一个更加血腥破碎的已知,还是狠心埋葬回忆,一斩旧情,给自己一个孤独的解脱。
有时候觉得,还是这样过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一只鸵鸟没什么不好,可看着越来越远的距离,越来越少的笑容,又很痛心,为什么手牵着手走了这么久,还是这样的结局。
朋友、家人、爱人
友情、亲情、爱情
都无法永远保持高度同频的亲密关系,人心总是瞬息万变,难以捕捉。
难道我们就只有看着这种激动和兴奋转化为平淡的依赖么?多希望那些时刻能像竹水桥的流水一样源源不绝。
在进校之前,寒江碰到了朱玲玲,恨水和她们打了招呼就提前进校了,留两人在校门外说悄悄话。
在快要迟到的一分钟,寒江总算从后门窜进来坐到座位上。
在和一旁的同学交头接耳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书桌里面多了一本书,正是她借出去的武侠小说。
她转头环望教室,想找找恨水的身影,却发现除了一个个笑容满面的熟脸,并没有看见那人的身影,不过在扫到教室角落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空位。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和所有的转学生一样,恨水也自然而然被老师介绍,然后做一系列流程,迎着同学们的掌声回到座位。
掌声中并没有寒江,因为她这时正低头沉浸在武侠小说的世界里。
一本书,从一开始的白净,到现在被铅笔勾画得密密麻麻,行缝,页角,都塞满了钢笔书写的遒劲字迹。
“做人亦如练功,被世间和岁月打磨过,始知江湖的真谛。”
“都说江湖儿女最重情谊,可大侠翻过了那么多的山,杀过那么多的人,一片忠义之下怕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自怜自苦。”
“客栈宿宿,夜雨泠泠。刀尖舔血,剑下觅生。隔世行侠仗义二十载,别影重重,拱手即空。天道自有其路,可侠者非神,肉身之躯,又何以求得人世之道呢?”
在最后那页,大侠拜别之段,亦是她感触最深之段,那人批注道:
“天下君臣,死别之前莫不猜忌疑心,形同陌路;高山流水,爱等弟兄,也敌不过命运的不垂青。人活七十余载,经历过恨海情天,越走到后面越是孤独……”
寒江记得,她拿起笔的时候是九点十分,而转眼依然是正午了,课是一点没听,可笔下倒是密密麻麻一堆。
她给每一个批注下都再批,在书写途中,她发现这人仿佛似曾相识的旧友,一些想法,甚至笑点都莫名其妙地相符。
可能和这“素未谋面”的“旧友”差别最大的就是字迹了。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一撇一捺带着锋利,是极具美观性的行书,冷冷清清,不包不藏。所谓字如其人,但他这人看似袒露大方,实则那些锋利中都有着自己的曲折与晦涩。
而寒江呢?她的字并不锋利,硬笔甚至有些像软笔的簪花小楷,不过楷书不楷,规矩中的那些轻重绕叠是她内心躁动的部分。条条框框中的洒脱或许就在此,她跳不出天地这方圆,但也尽己所能跳出常规,去追寻内心的自由。
俗话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这句话在寒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一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把书给恨水,终于,在放学前,她下定了决心,趁恨水不在,偷偷把那本书放在恨水的书桌里。
在走出校门的路上,她遇见了郑敏,还有那群“小伙伴”。她忽然回想,自己这一天都没惦念过她,只是在和左右对话的余光中,偶然扫到了斜后方那个陌生的眼神。
寒江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她就是这样倔强一个人。只要别人不来同她说清楚,她就不会主动问询,一旦要她主动,那就肯定是她的心先服软。可往往这样的她最是心软嘴硬,说出来的话满是情绪和质问,以及句末的一些微不可察的软弱和可怜。
她不想自己被情绪裹挟,加快步伐向前走过去,可不知道是她运气不好,还是真的被人厌恶,经过那群人的时候,他们正在满口胡诌。
“又是舅舅送的唱片,又是换的新表,以前没见她这样啊。”
“可不是。”有个人接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装着一副书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什么好人,你说是吧郑敏。”
她略微转过头去看郑敏的反应,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愈发捏得紧了,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相信,相信她不会从众。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是啊,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是啊,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到是我自作多情,还妄想为你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