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水尘尘》桦我千秋

2、从未缺席的侧影 小时候

　　小时候，寒江一家的生活很普通，年轻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就这样住在了多年的老宅里。

　　寒江的父亲继承了家里的酒厂，可没多久，老酒厂就关闭了，家中的长辈相继离世，老宅子也一分再分，到最后留给他们一家的，只是一个双层小屋，附带着一个小院子。

　　寒江记得，在自己还咿呀学语的那几年，父亲常年在外跑货车。

　　每到夜深人静，街上的狗吠声和蝉鸣声总是异常响亮，在队上护士所工作的母亲总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抱起她，站在家门外的竹水桥上望着远处的深山，她总是给寒江指那个正闪着车灯的是父亲。

　　可是寒江想，那么多车，那么高远的深山，母亲又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日子久了，仿佛曾经的苦痛都是寻常。

　　队上裁员，妈妈丢了工作，父亲下决心想让妻儿过上好生活，就向他一起跑车的朋友借了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开始重新置办酒厂。

　　好在老酒厂曾经的人脉都还念着旧情，父亲的酒厂也顺利地操办了起来。

　　为了补贴些家用，母亲也在屋前搭了个小门市，卖一些生活用品。

　　家里的日子过得顺利，寒江也渐渐长大，到了念书的年纪。

　　上小学后，父母为她单独装修了一间屋子，屋子靠近街边，每逢清晨都有些吵，但风景是极好的，打开窗便能看见竹水桥和河对面的房子。

　　年幼的寒江就这样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她之前和父母一起睡，他们的房间朝着小院子，而小酒厂在自家的院子里，所以从早到晚，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酒糟的气味，实在是难以忍受，而现在，她拥有了自己的小空间。

　　妈妈给她的小屋里放了一个木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很陈旧了，卷边泛黄的纸页数不胜数，母亲却始终对那些东西视若珍宝。

　　寒江记忆里，她总是会放一摞书在门市上，寒江每次放学回家都会看见那些书被来来往往的阿姨借还。

　　其中有个阿姨来得勤便，她模样清瘦，背微驼，打扮朴素，衣服一些地方虽然是缝了又缝，但总是干干净净的。寒江问过母亲，她说这个阿姨是竹水桥西恨家的媳妇，是被人卖过来的，虽然没上过正经学堂，但读了不少书，和她聊得投机，也是她难得的好友。

　　母亲本来是城里下乡的知青，这个时候，有很多知青都返城了，但母亲有了家庭，更有了寒江，所以便决定留在这里。寒江一直对母亲的博学很崇拜，爱屋及乌，她也和这个清瘦的阿姨更加熟络。

　　也是在旁听母亲和她的一次次的交谈中，发现阿姨有一个儿子，比她大一岁，名字叫恨水。

　　恨水。

　　每次寒江盯着桌上的书本放空时，脑袋里就会跳出这个名字。她想，为什么叫恨水呢？多么不吉利的名字。

　　小时候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她的记忆和气息仿佛还停留在黄昏的下午，暖暖的夕阳迎面铺洒在身上，她的脸上盖着一本书，就这样在门市上小憩，也许忘记了母亲出门前对她的嘱托，或许也忘记了来买东西的客人。但每当她惊醒的时候，身上总会有一件有着肥皂香味的宽大的毛衫，玻璃台上也会有一些字迹不同的纸条和不同数额的钱。

　　上了初中，家里的酒厂越做越红火，经常缺人手。寒江经常主动去酒厂帮忙，可父亲却总是让她出去，哪怕缺得要紧，也不让她碰那些重物。所以母亲经常去小酒厂帮忙，她也更加频繁地帮母亲守门市。

　　门市前前来频繁借书的除了母亲那几个老友，也逐渐出现了新面孔。

　　是个男孩，跨着个带字的军绿色帆布包，踩着一辆有些生锈的自行车，嘎吱嘎吱地从桥对面过来。他很青涩，每次只说来帮母亲借书，其他的一句都不多说。

　　既然你不多说，那我也不多问。

　　寒江就这样在他说借那本书后，说好，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本递给他，两人就这样一递一接，也没敢看对方的脸。

　　寒江偶尔会抬头看他，但总是在太阳落得最厉害的时候，刺眼的阳光将他的脸模糊在视线里，只留给人个大致的轮廓。然后这个人在残影里踩着车匆匆地向小桥那边去了，车轮子滚得飞快，掀起了一地灰尘，害得寒江咳个半晌才缓过来。

　　不过这个轮廓，她却记了挺久。

　　上初二的时候，她偷偷在家看武侠小说，母亲总是不让她看这些，说是没营养，但她自己倒是订得很勤。

　　有一回她守门市，在门市上看武侠小说，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因为那页描写特别深刻。

　　说是大侠在明月高悬之夜收刀，与友人站在一座拱桥上诀别，凉风习习，桥边垂柳飞扬，友人同他别过，飞身去了，只留背影清瘦的大侠在此处，独赏水中之月。

　　寒江当时看到这幅情景，不由得生出些遗憾悔恨之情，望着家门口的拱桥，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恨水。

　　她没有见过恨水站在桥上的情形，但是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个人。

　　他长身，又清瘦，背对她微微躬身骑车的时候，甚至能看见背脊那条突出的形态，和抬头时后脖颈的深窝。

　　在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她好像看见了在一个月夜，这个人推着自行车，停在竹水桥的最高点上，低头看着水中的月影。清辉斜洒在他的半边肩膀上，冷风穿河而来，袭满他宽大的衣衫，他伸手捋平鼓鼓的衣衫，揉开眉上被吹得杂乱的碎发，回过头看着背后的小楼，深邃眉宇之下，他留下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神采，继而推着自行车一步步向前走去。

　　脑海里的画面犹如凸起的浮雕，触感真切。

　　她提起笔，撕了一小页记账的白纸，在重重横线上画下了小桥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