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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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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岁晏于黑暗中睁开眼,感觉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后心中箭的地方尤甚。竟然还没死,他觉得自己有的时候命也挺硬。
他想活动一下手脚,却发现双手被牢牢铐在一个形似十字架的横杆上。周围灯火幽微,空间倒不小,看着像是某处的地牢。他忍着头疼回想了一下,自己被羽箭射中后似乎是被西夏的大将军带走了,那这里应当就是西夏的牢狱。西夏人抓他是想做人质么?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醒了,与另一个守卫交谈了几句随后离开了,估计是去叫他们的主子了。
昏迷前的景象开始一点一点浮现在季岁晏脑海中,一时间所有思绪排山倒海般的向他涌来。
孙乔义为什么要背叛他乃至于出卖整个漠北铁骑,西夏军队奔袭千里来偷袭的目的又是什么?现在距他昏迷过了多久,漠北铁骑驻地如何了,大雍边疆的防线是否仍然固若金汤?
他开始迅速回忆西北的兵力布防。阙州守备军驻扎在天河关,距离漠北铁骑驻地最近,统帅郭将军原来是老侯爷的嫡系,如果漠北铁骑遇险他会第一时间驰援。西北守备军的大部队现在驻扎在肃州平凉,距离稍远但有充足的时间调配粮草并设下防线。如果单是西夏一军,大雍的西北大门暂且没有被破开的道理,他稍稍定了心神。
按理说,大雍朝廷在收到战报后会第一时间派使节过来要人,西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若不能一击必胜,他们并不愿真正激怒大雍引火烧身。但是,现在的大雍朝廷和宣平新帝,季岁晏说不好。
宣平新帝每天做梦都盼着他们这些世家不声不响地死光才好,朝中如今也有的是人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回邑都。这种情形下,朝廷会不会派使节来着实难说。
季岁晏在黑暗中兀自扯了扯嘴角,现在落到这种境地也是他咎由自取。
往近了说,他竟然被孙乔义用那种小伎俩蒙骗过去,哪有找人敬酒还自备两个酒盅的。几个月前他从邑都启程回北疆,姓严的却非要在临走之前和他大吵一架,也没等吵出个结果他就被皇命催着急匆匆赶回来了,这事却一直横亘在他心中搅得他心神不宁。
往远了说,早在七年前他接过漠北铁骑统帅的时候,老侯爷就对他说过,位高者不可权重,劝他若是一两年内几个邻国都没有动静就趁早交回虎符。他当时才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想当英雄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这些,然而等他几年之后心性渐沉明白了老侯爷的话,却又身不由己,被大大小小的动乱拴在了北疆。
“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季岁晏漫无边际地思考,地牢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加古曼扎摆手将手下拦在铁门外,自己一个人进来,走到离季岁晏三步开外停下。这是一个季岁晏伸脚踹不到他,却足够彼此看清对方的脸的距离。
季岁晏心说魏允明那货果然不靠谱,还是让王世子逃回来了。
他回到自己国家后就拆了汉人强行给他梳的发髻,换回了西夏的装束,此时脑袋两边疏着两个辫子垂到胸前,剩余卷曲的头发半扎在脑后,脖子上挂着狼牙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穿成的项链。
外邦人特有的眉目深邃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倒也称得上英俊桀骜——如果不注意他藏在卷曲的睫毛后面如同狩猎者般阴沉的目光。其实撑死了来算他也只长季岁晏五岁,西夏草原上的风沙却在他脸上留下了与年纪不符的森然气质。
加古曼扎倏地一勾嘴角,开口却是流利的大雍官话:“季大帅,好久不见啊。你那部下的箭射得真是刁钻,再偏一点就要扎进肺里了。”
季岁晏并不理会,只是平淡道:“贵国大费周章地将我弄来若是想当人质,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如今重伤未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持续的低烧让冷汗浸透了漆黑的眉毛和鬓角。清晰的五官在水汽的浸染下愈发明丽,
本该是个秀美动人的样貌,然而他脸颊和鼻梁的线条却利落到极致,眼尾凌厉上挑,让人不敢逼视。
加古曼扎盯着他的脸,片刻后长眉一挑道:“美人,我的三万精兵在你手上折损过半——”
季岁晏:“......”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阴冷:“你应该给他们游荡在草原上的亡魂一个交代。”
等在门外的部下端着一碗黑色粘稠的东西进来,加古曼扎接过来亲自端到季岁晏面前,两人距离已经小于三步。
他知道这位王世子疑虑重,这个距离内心中必然已经开始防备。于是他看准时机,像加古曼扎想的那样作势朝他腹部踢去,果不其然加古曼扎一个侧身躲了过去。随即他片刻未停,迅速用手攀住了后面的木杆,撑起下半身,双腿横扫而出。加古曼扎没骨头似的向后弯下腰借力转了半圈,站起来后离季岁晏又近了一些,季岁晏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加古曼扎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正欲出言嘲笑,眨眼间却见季岁晏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用双腿一前一后地卡住了他的脖颈。季岁晏腰腹发力,夹着脖颈猛然一转竟是要生生扭断,他这是下了杀手。
加古曼扎想到一次两次没想到还有第三次,躲闪不及,喉间空气被绞断,已然发出危险的“喀”声。他只好把手中碗高高抛起,一手抓住季岁晏的腿阻止他发力,一手摸向腰间抽刀要砍他的腿。季岁晏一脚将他的刀踹掉,他急忙借这个机会一个后翻逃脱出去,堪堪向后踉跄了数步才停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加古曼扎接住掉下来的碗,汤水已经洒得所剩无几。
他粗声喘息着,摸摸自己的脖子,怪异地笑了一下:“我早该想到,你不会乖乖听话。”
“来人!把他的腿也铐上。”
部下们得令迅速拿来一个小臂粗细的铁链将季岁晏的腿与竖着的木桩捆在了一起。
加古曼扎重新端着碗站在了季岁晏身前,也不在意泼出去的大半碗汤水,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端详着他,好似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明明小命已经被人捏在掌心,怎么还学不会乖一点,嗯?”
方才没杀掉他着实可惜。季岁晏偏过头不想分给那人半个眼神,他活了二十三年还没有学会乖乖就范四个字怎么写。
加古曼扎突然走近扳起季岁晏的下巴,强迫季岁晏看着他,手劲之大让季岁晏怀疑自己下巴要被掰碎了。
他死死盯着季岁晏漆黑的瞳孔,压抑着疯狂道:“漠北铁骑的统帅,真是高高在上目不揉沙,这些年来多少次把我族逼退到萨彦岭以外,又杀了我族多少勇士。季岁晏,你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落到我手里吗?我倒是很好奇你等会跪在地下像条狗一样苦苦求饶的样子。”
季岁晏挑眉回望他,周身冷漠的气场丝毫未变,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手里拿的是毒药还是糖水:“你想多了王世子殿下,这里是地牢不是你的王帐,恐怕不适合白日做梦。”
加古曼扎眼角抽动了两下,突然却眯起眼睛道:“听说你和贵朝的端王殿下关系不错,你恐怕还不知道,他前日刚遣人来父王这送了信......”
严谏舟?他送信来西夏干什么?季岁晏不由怔了一下。
加古曼扎心中暗笑,猛然将碗中的汤水抵到季岁晏嘴边不由分说灌了进去。
季岁晏尝到嘴里辛辣的味道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将所有汤水往外吐,却仍然有几股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季岁晏不知道这是西夏祖传的什么毒药,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尽管已经知道加古曼扎刚刚的话很可能诓他的,却仍趁着毒药还没发作,加快语速道:“你在骗我,他并没有送过信吧。”
加古曼扎愣了一下,旋即大笑道:“你在担心他?确实,我没见过他,那些话不过是糊弄你的。”
季岁晏却松了口气--那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来给西夏送信。
但加古曼扎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自己居然在担心他吗?那人是先帝的亲儿子,今上的亲弟弟,非谋反大罪动不了他。季岁晏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瞎操什么淡心?
严谏舟和他的父兄们血肉相连,灵魂里都刻着帝王家从一而终地冷血无情。他们二人终究殊途,又如何能同道而行呢?
过去他还天真地以为,表面华丽琳琅,实则遍布虚伪污脏、令人作呕的土壤上,或许也会长出那么一两朵奇葩,泥而不滓。生在帝王家,或许也会有例外......
现在看来,尽是他一厢情愿的天真罢了。
他心神不稳,催化了身体里来剧毒的发作--
刹那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在毒药的作用下同一时间爆开,并且不断下切加深。多年来沙场纵横让伤疤几乎遍布他全身,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几乎将他对半劈开。一时间血色从身上各处洇出,很快连成了一片,剧烈的痛感从全身涌来淹没了他。
加古曼扎在一旁大笑着抚掌:“不愧是暗蕖红,滋味如何,不比凌迟差吧季大帅?”
“去把他放下来,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他匍匐在我脚边的样子了。”
部下走上前来同时撤去了他的手铐和脚铐。
他当时眼前一黑就要向前倒去,只是凭借着一丝意志力死死用手攀住身后的木桩,借力直起身,十指几乎掐进木头中,脖颈浮现青筋。
加古曼扎冷眼看着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这人的脊背仍似在阵前时一样挺直,好像一辈子没弯过似的,细看却能发现在轻微发着抖。这种脆弱又高傲的姿态让他不爽,但他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这副样子弄得他很心浮气躁,他很厌恶这种感觉。
他蓦然上前一把拽住了季岁晏的衣襟,像只被激怒的头狼,却说不清自己是在生谁的气。
季岁晏在强大的力道下摇晃了一下,被撕扯到的伤口发出强烈控诉,他暗自忍下,抬眸望着加古曼扎,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嗓音暗哑:“把你的脏手拿开。”
加古曼扎恍若未闻,暗哑地笑着将脸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道:“喝下药一炷香后你的伤口会逐渐愈合,随即再次爆开,循环往复,直到我给你解药,明白么?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以后留在王世子帐中,到死都做我的人,未经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季岁晏倍感荒谬:“做梦。”
加古曼扎也没指望他会同意这一条,于是松开他的衣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道:“要么,把贵朝四境的兵力布防图画出来交给我,如何?我知道全境的布防都在你脑子里,画出来轻而易举。”
季岁晏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西夏人把他绑到这不光是为了泄愤。
他敏锐地抓住加古曼扎说的是“全境布防图”——他们若想打进大雍,一张详实的西北布防图就够了,全境布防图对他们来说反而太过简略。季岁晏清楚西夏此时并没有吞掉整个中原的实力,那么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突然他右眼毫无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不祥地预感油然而生。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扯起嘴角:“贵部一条小蛇也妄想吞掉大象,不怕把自己撑死么?”
加古曼扎不怒反笑:“但小蛇的毒液也足以杀死一头大象,不是么?”
说完他转身往地牢外走去,扔下一句话:“大帅想好了就派人来告诉我,我会带着解药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