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后手 ...
-
丰庆三年秋,漠北铁骑于腾图戈壁迎击西夏大军,周旋十余日,将其逼退至狼山外,生擒西夏王世子加古曼扎,凯旋而归。季岁晏派一队亲卫专门押送加古曼扎,自己率五万漠北铁骑随其一同返回驻地。
隔天夜晚,待一切安顿下来,一众将士们生起火堆,宰了羊,温上楼兰进贡的美酒,算作庆功。
关外无春夏,深秋的漠北已然刮起白毛风,寒意像是要顺着人的骨缝钻进去。然而此刻漠北铁骑驻地中木柴正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周围都带上些许暖意,羊肉被架在火堆上烤得流油,香味在荒原上飘出十里远,远处传来狼群饥饿的嚎叫。
魏允明扯下一只流着油的羊腿,身为漠北铁骑统帅的副将,却格外不讲究地从兜中摸出些盐巴擦在羊腿上,狠狠地啃了一口,顿时心花怒放。
他转头却看见季岁晏一个人坐在远离火堆的地方喝着酒,身边火光隐入夜色中,照得他的身影半明半暗。明明是庆功宴,他那身影却显出些孤寂来。
他跟着季岁晏在西北吃了十几年的沙子,知道这种场合那人习惯一个人待着。
季岁晏向来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看将士们喝个酒还得在他面前装得规规矩矩,于是索性坐得远些,留将士们畅饮,自己也落个清净。
魏允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将羊腿递到他面前:“来一口?”
季岁晏摇头。
魏允明看他脸色凝重,知道他心里有事,于是放下羊腿问道:“怎么,哪里不对?”
季岁晏凝望着远处藏青色的苍穹缓缓道:“这次西夏凑出二十万士兵还派王世子亲征,估计是举国之力背水一战,恐怕没这么容易结束。我怀疑他们还留有后手。”
魏允明正在琢磨他的话,听见远处飘来将士们的谈笑。
“这次蛮人阵仗还挺大,怕是举国上下是个男的都来了吧哈哈哈哈。”
“人多又如何,还不都是纸糊的,不经打。咱们才去了五万人就把他们撵回老家了。”
“哎哟李兄,咱能把蛮子撵回去还不是因为大帅打得出其不意,把那伙蛮子溜得都找不着北。”
“没错,大帅厉害就是咱们厉害。”
......
魏允明听着对话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季岁晏道:“怀璋,先不说西夏人那有的没的,你这次出奇制胜又是大功一件,皇上那你打算怎么说?”
季岁晏没有说话,细碎的火光掠过他凌厉的眼尾却达不到眼底,更显得眸光暗沉。
听过争功抢功的,没听过躲着功劳走的。
但事实如此。他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在西北混吃等死,庸庸碌碌地当个靠祖荫食皇粮的草包统帅,最好是一件功勋也不要有,这才是皇上喜闻乐见的。
但季家从他祖父起世代驻守西北,封侯定远,难道叫他如今眼睁睁看着蛮人攻进西北大门却袖手旁观吗。
二十年前他祖父带兵平南诏,救大雍,元德先帝亲自为其封侯并许季家世代袭爵,君臣相和。然而随着元德先帝三年前驾崩,皇帝与季家的那一点君臣之谊也消失殆尽。
狡兔死,走狗烹。
更何况今上刚即位三年,自己屁股还没坐稳,更加惧怕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整日简直是变着花样地打压。
“折子里就写这次战役中我一直身体抱恙,只行监军之责,战事皆由诸位将军代劳。”季岁晏突然出声淡淡道。
魏允明愣了一下,看着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突然有些感慨,三年前的季岁晏还说不出来这样进退有度的话。
这些年的猜疑和忌惮给他套上了一层又一层锁链,再尖锐的锋芒也要被磨平了。虽然现在的季岁晏是话比屁少,但每一次开口都让他觉得越来越陌生。
“大帅不可,我等怎敢冒领功勋!”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季岁晏抬头望去,认出那是右将军的副将孙乔义,突然离群过来想必不是来劝他的。
他不置可否,只是挑眉道:“还有何事?”
周身浮动的是久居上位者凌厉的气息,不容置喙。
孙乔义见状不敢再多说,抱拳躬身给季岁晏行了个军礼,随后略显忸怩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行军酒壶和两盏小盅:“我其实是想来敬大帅一杯。大帅英勇风姿实在令我等小卒叹服,况且当年大帅一手将我提拔上来,有知遇之恩,我却还从未当面感谢过大帅。”
沙场上生死无常,常有职位空缺,能者居之。他提拔过太多人了,早已记不太清,于是只是将酒盅接过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
待孙乔义走后,季岁晏终于觉出些饥饿,随手拿过魏允明的羊腿啃了一口,混着些沙砾咽了下去,腹中却突然绞痛。
他不动声色地忍着,羊腿是魏允明吃过的,不该有问题。
是酒。他电光火石间想到刚刚孙乔义来敬的那杯酒。
可还不待他细想,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伴随着号叫响彻军营上空:“敌袭————”
号叫声戛然而止,负责警戒的士兵被一只羽箭从瞭望塔上射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正啃着羊腿的将士们瞬间扔掉吃食抽出腰间刀剑,训练有素地跑到自己的岗位上呈戒备姿态。
所以刚才的那杯酒就是西夏人的后手吗。
季岁晏猛然起身,眼前一黑,两条腿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不受控制,险些站不稳。魏允明本来当即提剑要去牵马,见状吓了一跳慌乱地扶了他一把:“大帅你......”
季岁晏拄着负雪剑立住,忍着腹中撕裂般的疼痛慢慢抽气,尽量维持嗓音沉静:“别管我,是西夏人......你从现在开始暂代统帅,今晚誓死守住营地,还有,盯紧加古曼扎。”
季岁晏从腰间扯下虎符塞到魏允明手里,见他没有动,推了他一把,冷声道:“这是军令,还不快去!”
魏允明咬牙扔下一句“末将遵命”转头跑去迎敌。
耳边将士们的喊杀声和兵器相击之声变的朦胧,眼前天旋地转只依稀见火光四映。
突然,季岁晏多年在沙场上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寒意,他迅速摇了下脑袋让自己清醒,积攒力气抽出负雪转身抵挡。
“叮——”铁器相撞,负雪抵上对面的弯刀。
他努力聚焦眼神,看清来人正是前些天他的手下败将,西夏的王帐大将军。
将士们都在营地门口迎敌,这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季岁晏皱眉,是趁乱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来的,还是...一直潜伏在营地里。
那人身形跟铁塔似的,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像锈蚀的铁器相互摩擦:“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中原人的统帅。你该知道,是你自己的人背叛了你。”
季岁晏冷冷地看他一眼并不理会,举起剑直取对面要害。
那人也不再废话,弯刀上下翻飞,攻势凶猛。
腹中的疼痛快要将他淹没,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滑落,他不得不咬牙招架,偏偏随着毒药发作四肢越来越乏力。
季岁晏将肌肉绷紧,抬起一脚揣在那人胸口同时借力后退,撤出缠斗。随即他迅速伸出左臂在负雪锋利的剑刃上狠狠抹了一下,鲜血顿时顺着劲瘦的手腕流下。毒药彻底发作需要一段时间,放血在此时能最大限度帮他排出毒素,让他尽量维持意识的清明。
还不是倒下的时候,季岁晏呼出一口血气,如今西夏来意不明,或许是来劫走他们的王世子,又或许是试图牵制住漠北铁骑,在其他什么地方有着更大的动作。现下战场局势千变万化,魏允明做统帅的经历毕竟有限,他不放心。
思及此处,他眼中似是映着血光,像一匹绝境中谋生的狼,但獠牙和利爪尚在,仍然试图带给对方致命一击,招招极尽狠厉。
大片鲜血将他深蓝的袖口染成黑色,意识却也随之慢慢明朗,数十招过后竟有逐渐反守为攻的趋势。
西夏大将军招架得略显吃力,心中暗暗惊诧,表面却依然不动声色。他们的后手可不止这一招,这个中原人的统帅就算再强也毕竟是个凡人,今天不可能让他走出这个营地。
在季岁晏最后一剑将对面震开后,终于得以短暂喘息,此时冷汗已将他后背尽数浸湿。他清楚自己此时不过强撑,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失血过多会终究导致他越来越乏力虚弱。深秋的寒风卷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突然,对面扶刀而立的西夏大将军看着他古怪地笑了起来,像远古的草原上带来灾祸的邪神,眼中混杂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讥笑又像是怜悯。
季岁晏皱眉,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心道这人莫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他忽觉背后传来破风声,方才一时被对面对面疯癫的举止吸引了注意,此时察觉却已然为时已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背后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支羽箭深深没入后心。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前倾倒,甚至来不及用负雪撑住身躯。坠落的过程中他堪堪转头,看见孙乔义站在十步开外的火光中颤抖着放下弓。
他说不清自己看到这一幕后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胸口似乎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横在他心间冻得他生疼,几乎呼吸不过来。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问,却在此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哐当——”弓掉在地上,泪水从孙乔义发红的眼眶流下,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季岁晏身边蹲下,语无伦次地哽咽道:“对不起,大帅,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如果以后后有机会,我给你当牛做马,大帅,你真的曾提拔过我,你可能都不记得了,是我对不住你......”
西夏大将军没空在这听他忏悔,略带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个首鼠两端的人,走过来扔下一句话:“行了,你干的很好,明天我会如约放回你的妻女。”说完拖起季岁晏转身就走。
营外将士们的喊杀声震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魏允明到前线后即刻派一队亲兵去狱中严加看守加古曼扎,片刻后亲兵首领就匆忙折返回来,略显慌张道:“报大帅,王世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