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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根生 三 老汉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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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慢吞吞抬起沉重的眼皮,上上下下把他刮了好几遍,枯井般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先是叹口气,又堆起一脸没有情感的笑,扭头看向不毛山的方向,声音像破风箱:“七步断魂,八步绝门,蛇缠颈,鬼吹灯,回头就是死人坑。”
勾魂叟心头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他抬手抠了抠油渍麻花的头皮,装傻充愣:“老丈……您说啥?”
老汉也不答话,颤巍巍从小车里摸出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从腰间解下个磨得发亮的旧水囊,“哗啦啦”倒了大半碗浑浊的凉水,递了过去:“听不懂……最好……”
就在勾魂叟伸手接碗的一刹那
老汉枣木枝般的手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嗯?”老汉浑身一激灵,猛地收回手,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既无伤口,也无血迹,更不见小虫。
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人。
“老丈?”勾魂叟若无其事地把空碗递回,嘴角那丝“和善”的笑更深了,“可是……有何不妥?”
老汉狐疑地摆摆手,接过碗,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破车,一步三晃,咳嗽着,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深处……
这老汉人称李半仙,其实不过就是在这腌臜市井里支个破摊,靠些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江湖把式混口饭吃的主儿。真本事?稀松平常。唯独那双在红尘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眼,沾了点看人下菜碟、辨吉凶祸福的油滑。
千面勾魂叟往他摊前一杵,李半仙眼皮一撩,心头便是一咯噔。看那身裹着死人气的阴郁,再瞅瞅他来的方向——不毛山!那念头倏地钻进他脑子里:此人,八成是冲着山里那“东西”去的。
长生蛊虫?
这名字,李半仙倒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话本子里瞟过两眼。具体?一概不知。可但凡沾上“长生”二字的玩意儿,有几个是善茬?旁的不论,单说那不毛山——山明水秀,却偏偏是片死地。莫说人迹,连活物都绕着走。天上的鸟雀过山巅,都慌不迭地打个旋儿,逃也似的飞开。
就冲这,这玩意儿能是好路数?
一念及此,李半仙那点子被市井磨得所剩无几的善意,竟鬼使神差地冒了头。他堆起一脸油滑世故的笑,话里话外,拐弯抹角地劝了几句,无非是些无风三尺浪的唬人的江湖切口。本意是:甭去送死啦!
可这世道,好心?那是喂给狗,狗都嫌寡淡的东西。偏生就招来了祸。
那勾魂叟,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了声“口渴”,讨碗水喝。李半仙不疑有他,递过那豁了口的粗瓷碗,可不过是递破碗时交个手,打闪认针的功夫竟然糟了暗算。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千面勾魂叟的毒计。此法唤作“子母追魂法”,乃是世间阴损至极,有伤天和的邪术,非穷凶极恶之人不能炼成。
欲炼此邪法,需寻一身怀六甲的妇人,活生生剖开肚腹,取出那未足月的胎婴!再将那母体的魂魄与精血,以秘咒生生剥离,封印在一个特制的小石匣内!而那可怜的婴灵,则更惨!需将其魂魄零切碎剐,以残魂混合稚嫩纯净的婴孩之血,喂养几只名为“空心蛊”的邪虫!此蛊细小如尘,肉眼难辨,最是阴毒难防。
使用时,施术者需先在自己手心,画下一道阴雷符。因那“空心蛊”中封着的,乃是未足月婴孩的残魂,天性最惧雷霆之威。有此符镇压,方能驱策蛊虫,而不遭反噬。
之后,或诱骗他人吞下蛊虫,或驱使蛊虫咬此人一口。那婴孩的一缕残魂便会附着其身,这残魂别的不会,只有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对母胎温暖的疯狂的渴求。如同一只最精准的罗盘,中术之人,神智渐失,状若痴呆,无知无感,身体却会变得身轻如燕,双脚快逾奔马,日夜不停,直扑那母魂封印之地!
果不其然,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光景,李半仙便觉得眼前发花,天地颠倒旋转。脑子里像灌满了粘稠的浆糊,又沉又滞。他迷迷糊糊收了那寒酸的卦摊,心里头只一个念头:回家!躺下!
可那双脚……那双在泥泞里跋涉了几十年的脚,此刻却像是长在了别人身上!它不听使唤了!自顾自地迈开步子,拖着他那越来越沉的身子,往一个全然陌生、透着邪气的方向走去。
“呦!李半仙?您老这是唱哪出啊?”街角卖菜的小贩,嗓门敞亮,带着点看热闹的油滑。
旁边一个老街坊,眼皮都懒得抬,随口搭腔:“方才听他说了,身子骨不舒坦,家去歇着哩。”
“家?”小贩狐疑地努努嘴,“这走的方向……可背着他那狗窝呢!”
“许是去找王瘸子扎两针?”另一人插话,“瞧那步子,倒踩得飞快,死不了!”
人吃五谷,谁没个三灾六病?一个糟老头子自己个儿走着,谁耐烦深究?街市上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热锅里炒屁一般,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李半仙像一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直地穿过这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迹已绝。
周遭是片死寂的老林子。树木枝桠扭曲,张牙舞爪,黑得看不见地上的影子。李半仙残存的那点意识,在泥沼般的昏沉里挣扎冒头:不对!这路……绝不是我该走的路!
他想停、想喊、想回头。
可那脚!它早已不是他的脚了,它成了通往黄泉的引路幡。它坚定地、无情地拖着他,往林子更深处、更黑暗处去,去到早已张开的网罗……
李半仙再睁眼时,天已黑透。惨白的月光,像泼翻的尸水,冷冷浇下来。他迷迷糊糊四下一望。
魂,登时就散了,比烟还轻。
哪里还有什么人迹烟火?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一棵枯槁如鬼爪的老树下。周遭,是铺天盖地的白。不是雪,是骨头。人的,兽的,大的,小的,断的,碎的,白森森,月光一漂,泛着死鱼的冷光。连脚下的草木,都死绝了,焦黑蜷曲。空气里,一丝活气也没有,只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年的阴寒。
他想逃!身子一挣,脚底板便传来锥心刺骨的锐痛,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被无数根针钉穿。低头一看,鞋,早被血浸透了,颜色是发污的暗红,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干裂的泥土里渗,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嘬饮。
就在这当口儿,身旁那棵枯死的树肚子里,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不大,此刻听来却晴天打雷一样炸耳朵。李半仙身上密匝匝起了一身毛栗子,脖子的关节像生了锈,咔吧咔吧地扭过去——
树洞的阴影里,盘着一团东西。皮,是千年古尸身上剥下来的那种皱巴干硬;色,是坟头渗水沤烂的灰败。那东西缓缓昂起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器,边缘还挂着亮晶晶的粘液。
它“盯”着他。
李半仙喉咙里“咕噜”一声,他咽了一口唾沫,气还没喘匀,那东西倏地弹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污浊的残影!
啪嗒!
颈侧一凉,接着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的剧痛!那玩意儿已牢牢扒在他脖子上,皮肉相接处,竟发出“滋滋”的微响,仿佛在烙铁上煎肉。他亡魂大冒,枣木枝般的手拼命去撕扯抠挠。那东西仿佛在他皮肉里生了根,发了芽,纹丝不动。无数细小的吸盘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骨髓精血!
一股麻痹瞬间从脖颈炸开,洪水般席卷全身。眼前发黑,金星乱迸,脚下像踩了棉花,虚浮得随时要飘走。更可怕的是——他只能出气,再也吸不进一丝活气。胸膛里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挤压。一股庞大、阴邪的吸力,正贪婪地、不容抗拒地抽吸着他的魂魄!他的精血!他的寿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掐算无数人命途的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蜡黄、苍白、最后泛起死灰的青色,像陈年的宣纸,干薄地贴在嶙峋的骨头上。
一盏冷茶的功夫。
李半仙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残烛,“噗”地灭了。
“咣当!”
一具人干,直挺挺栽倒在森森白骨堆里。从头到脚都是铜锈般的灰青。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枯黄焦脆,活像坟头死了多年却不断被秋风刮起的荒草。皮肉彻底干瘪,紧紧包裹着骨架,肚腹深深凹陷下去,能清晰数出肋骨的形状。
而他脖颈上那东西……
哪里还是先前那副皱皱巴巴、灰头土脸的腌臜模样?
它舒展开了。
原本干硬如树皮的褶皱,此刻变得饱满、圆润、光滑,透出一种邪异温润的金黄色泽,仿佛上好的琥珀凝脂。个头也胀大了两分,不再丑陋狰狞,反而透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满足。
它盘踞在李半仙那干枯如柴的脖颈上,身躯微微起伏,像熟睡的婴儿在呼吸。金黄色的表皮在惨淡的月光下,流转着一层妖异、冰冷的光晕,寂静无声。
千面勾魂叟这才鬼影般,小心翼翼挨近那具青黑的人干。他拖着李半仙的尸骸,像拖一条死狗,悄无声息地没入近旁一处獠牙似的山洞。洞口,他枯指翻飞,布下隐踪匿迹的邪门法印。霎时间,那洞口便在常人眼中消融于无形,任你是人是鬼,到此也只觉山壁一片嶙峋,寻不到半分入口的痕迹。
洞内幽暗。勾魂叟伸出枯枝般的手,往自己面门上一抹,竟似揭去一层薄纱。底下露出的,哪是什么人脸?分明是一片白森森、光溜溜、寸草不生的平地!无鼻无口,无眉无眼,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空白!
他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满足的咕哝,右手食指那根乌黑尖长的指甲,便如最锋利的柳叶刀,轻巧地抵在李半仙那张枯槁干瘪的面皮上。手腕微旋,指甲游走,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所过之处,皮肉与骨骼乖顺地分离 ,无半分滞涩。
不多时,一张完整的、残留着死者最后一丝不甘的余温的人面,便被他喜滋滋地拎在手中。他将其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空白之上,左边抹抹,右边压压,动作轻柔得近乎洞房时抚摸新妇子的娇躯。
一眨眼。
洞口渗入的惨淡月光下,哪里还有什么无面妖邪?分明是那算卦摊上油滑世故的李半仙!连眼角眉梢那点被市井挤出来的皱纹,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底深处,空洞死寂,再无半分人味。
至此,这宝灵县头一个被噬魂抽髓的祭品,早已烂在无人知晓的阴冷山洞里。而顶着李半仙皮囊的妖魔,却堂而皇之地坐回了街头的卦摊。
不过这妖魔,早年竟也走过几天“正道”,一身占卜推演的邪门本事,倒真拿得出手。如今顶着李半仙的壳子,三言两语,便算得来人心惊肉跳。口口相传之下,找他算命的人如过江之鲫。时日一久,方圆百里城镇村落,生民百姓的生辰八字,便通通刻进他的心里。
其实那长生蛊虫噬魂夺魄,何曾挑拣过什么八字?不过是饿鬼扑食,荤素不忌。可千面勾魂叟不这么想。他拿那金灿灿的邪虫当心头至宝,当登仙的阶梯!凡夫俗子的浊魂,岂能污了宝贝的口?非得是那八字里带点“贵气”、沾些“灵光”的,才配得上做蛊虫的珍馐
奈何这穷乡僻壤,多是些命如草芥的苦哈哈。偶有几个八字稍显齐整的,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出的将军。勾魂叟耐着性子,像挑拣牲口一般,从中择取那些“差不离”的。一旦得着机会,或是诱其吞下那金灿灿的“仙丹”,或是令蛊虫如红姑娘般“轻吻”那人一口,一条性命便无声无息地成了蛊虫的口粮,也成了他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至于那展家姐弟的八字?他从未得手。展家老爷子是个铁石心肠的硬茬,平生最恨这些“装神弄鬼”的勾当,府上人等,严禁算卦!提起来,老爷子便是一句冷哼:“算?算他娘的鸟命,都是江湖骗子糊弄鬼的把戏!”
直到这回,展家大小姐展眉临阵变卦,改了婚期。老夫人那颗心,像被猫爪子挠了,坐卧不宁。旁的事都可睁只眼闭只眼,唯独这女儿家的终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是“装神弄鬼”,这命也非算不可!这才破了家规,将那“李半仙”恭恭敬敬请进了门。
老夫人哪能料到,这一片慈母心肠,竟成了引狼入室、招灾惹祸的催命符?
“李半仙”端坐堂上,听了展家姐弟报上的生辰八字后,掐指巡纹。掐来掐去,他那张“老脸”上,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待看清那两行墨字,他喉管里猛地挤出一串压抑不住、又尖又细的“咯咯”笑声,像夜毛子啄食腐肉时发出的欢鸣。
女子,竟是阴体裹着阳极生阴的命格!男子,却是阳体藏着阴极生阳的命格!更妙的是——同父同母,同根同源,一胞所出的麟子凤雏!
“老天爷……开眼了啊!” 他心底那潭沉寂数十年年的死水,此刻翻涌起滔天的、狂喜的毒浪!苦苦寻觅了几十载的长生蛊虫,与这千载难逢的同根阴阳体……竟在此刻,全齐了!这哪里是算命?分明是为他备下的登仙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