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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根生 二   【不毛 ...

  •   【不毛山】
      展眉是被一股带着铁锈甜腥和内脏腐败味儿的恶臭给呛醒的。眼皮像被胶黏住,费力掀开,入眼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地上一点黄豆粒大小、绿幽幽的烛火,像坟地里的鬼火,勉强映出个山洞的轮廓。怪石嶙峋如鬼牙,洞壁湿滑冰冷,潮湿寒气直钻骨头缝儿。
      她躺在硌人的岩石上,一转头,弟弟展怀就蜷在旁边,人事不省。展眉使劲揉眼,想看清地上那些斑斑驳驳、黏糊糊的暗色印记是啥。等就和着豆大的烛火看清了,她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起了一身白毛汗。
      血脚印!
      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大的、小的、拖拽的、蹬踹的,深深浅浅,糊成一片暗红的沼泽!能看出这些人临死前的疯狂:有的像没头苍蝇乱撞,有的用头咚咚撞墙,有的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行,指甲抠进石缝里,扣出了血……最后都被一股邪力拖拽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展眉心慌意乱想站起来,脚底板却传来锥心刺骨的锐痛!“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低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那双粉缎绣鞋早被黑红的血浸透了,脚底血肉模糊。再看展怀的脚,血痂发黑,粘着碎石沙砾。天爷!他们是怎么走到这鬼地方的?竟浑浑噩噩,无知无觉。
      “子畅!醒醒!子畅!”她用力推搡弟弟。
      展怀闷哼一声,眼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清是姐姐,他灰败的脸上刚浮起一丝安心,目光却猛地越过展眉肩头,死死钉在她身后的洞顶上!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苍白纤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指向那里:“阿……阿姐……后……后面……!”
      展眉头皮一炸,猛地回头!
      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倒吊着一个巨大的、灰扑扑的东西!像一只放大了千百倍的、裹着尸布的蝙蝠。又像一颗巨大的虫茧!一股混合着土腥、霉烂和死气的阴风,正从那东西身上幽幽散发出来。
      “啊——!”展眉的尖叫撕破了死寂,身体筛糠般抖起来,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展怀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挡在姐姐身前,手在冰冷的地上胡乱摸索,终于死死攥住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少年单薄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惊惧与决绝,死死瞪着那怪物。
      那“巨蝠”似乎被尖叫惊动,“噗通”一声,从洞顶掉了下来!落地时软塌塌的,像一滩融化的蜡。它开始剧烈地扭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如同一条刚破壳的巨蟒在蜕皮!扭动中,它极其怪诞地,勉强撑起了人形。
      当那身褪色发灰、油渍麻花、补丁摞补丁的破袍子映入眼帘时,姐弟俩瞳孔骤缩。
      李半仙的衣服!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李半仙……被这怪物害了?剥了皮!
      两人惊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怪物的“脸”上,企图从那片黑暗中分辨出凶手的面目。
      可这一看,魂儿差点当场飞散!
      那张脸上,空空如也。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的空白。
      没有眼。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一片光秃秃、平滑如卵的……皮。
      姐弟俩像被抽干了骨头,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拼命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冰冷的石壁里,抠出一条生路。
      那无脸的“人”却不慌不忙,在怀里掏摸起来。枯瘦如枣木枝的手,从油腻的袍袖里,扯出一团软塌塌、皱巴巴的东西,像块快揉烂了的的破宣纸。
      它用那嶙峋、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指尖,极其轻柔、极其专注地在那“宣纸”上摸索、按压、抚弄。摸索够了,它才将那“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抻平——赫然是一张人脸的形状!
      然后,它仔仔细细地,将这张“脸”,往自己那片空白上贴去。
      烛火幽幽跳动。
      一张扭曲、诡异、令人作呕的“脸”出现了: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斜着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怎么也抹不平。最骇人的是额头,一小块面皮没贴牢,像块破抹布似的耷拉下来,随着它的动作,荡悠悠,荡悠悠……
      正是那“李半仙”!一个被拙劣拼凑的“李半仙”!
      “嗬嗬……别怕……”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钝刀在生锈的铁皮上来回刮蹭,听得人牙根发酸,骨髓发冷。“老夫……不杀你们……”
      它那歪斜的“嘴”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空洞的“眼”死死“盯”着缩在角落的姐弟,贪婪的目光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不枉老夫苦苦寻觅几十载春秋,踏遍尸山、蹚过血河。”它的声音因狂喜而颤抖,“……阴阳同根……圣体!终于落到老夫手里了!哈哈!我那宝贝‘长生蛊虫’终于有处安身了!”
      长生蛊虫!
      这世间最凶、最邪、最贪的玩意儿!传闻得之可长生不死,却需以人魂为食。寻常养蛊之法?屁用没有!蛊师自个儿都得填进去。只能拿活人当罐子养。可普通人那身子骨,一个月,顶多一个月。魂魄精血就得被那蛊虫吸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具枯槁的人干。
      唯有那传说中的“阴阳同根圣体”,才是养这绝世凶蛊的绝佳器皿。
      何为“阴阳同根”?需得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或兄妹。更须得女子身负阳极生阴的命格,男子背负阴极生阳的命格。二人命格皆需贵不可言,气运冲天!再用逆天改命的邪法秘术,将这姐弟其中一人的魂魄,生生从肉身里剥离,再硬生生、囫囵个儿地塞进另一人的躯壳里。如此,阴阳双魂同寄一躯,方能压制蛊虫凶性,将其慢慢熬炼、驯服。只是这熬炼过程,仍需不断以新鲜人魂喂养蛊虫,如同填那无底的血肉深渊。
      待到蛊虫大成、凶性尽敛之日,便是那“圣体”开膛破肚、魂飞魄散之时。
      蛊师会亲手剖开那承载着至亲魂魄的躯壳,取出那金光灿灿、温顺如绵羊的长生蛊,据为己有,享那无尽的寿元。
      而那对苦命的、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的姐弟……不过是登仙路上,两捧无人记得的污血残渣。
      眼前的“李半仙”,歪斜的“嘴”此刻咧到了耳朵根儿,露出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他盯着展眉和展怀,如同屠夫看着待宰的、最肥美的羔羊。
      这血食,他志在必得。
      【半年前】
      这无脸妖魔自称“千面勾魂叟”,根子上就是个心术歪到了姥姥家的术士。正经本事没学多少,专爱钻营那些损阴德、绝门户的邪门歪道。那“长生蛊虫”的传说,对他这类人来说,无异于饿鬼闻见了肉香,色鬼瞅见了美娇娘,是蚀骨销魂的毒瘾。
      从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到如今须发皆白、年过花甲,他像个着了魔的孤魂野鬼,踏遍了穷山恶水,钻透了老林深涧,就为寻那传说中的蛊虫。几十年的光阴,熬干了他的血性,却把那颗贪婪歹毒的心,淬炼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
      这一日,他摸进一片山林。乍一看,山明水秀,土肥地沃,端的是个世外桃源的好去处。可刚进山,他这双在邪祟堆里打过滚儿的老眼,就觉出几分不对劲。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林子邪门得很。
      直到日头西沉,为躲林间猛兽,他七手八脚爬上一棵老树,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
      太静了,静得像口大棺材!
      没有虫鸣唧唧,树上不见鸟雀扑棱。他想起进山前那几十里山路,荒村破败,坟头上生的野草能藏贼,愣是没瞅见一个活物,连只耗子都没有。
      一股狂喜,像毒蛇般窜上心头。他俩眼珠子瞪得通红,血丝密布,“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哆哆嗦嗦摸出火折子“噗”一吹,那点幽绿的火苗,在他手里鬼火似的跳动,映着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老脸。他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林子最深处摸去。
      越往山林深处走,景象越是骇人!原本葱郁的草木,变得枯黄焦脆,像是被野火燎过。最后,眼前豁然一片——不毛之地。
      月光惨白泼洒下来,照见满地森森白骨,人的头骨空洞的眼眶子仰望苍穹,鸟雀细小的碎骨散落其间,还有辨不清种类的走兽残骸,层层叠叠铺满地面,踩上去“咔嚓”作响,提鼻子一闻周遭满是陈年的腐臭味。
      终于,在一棵枯死得如同鬼爪的老树洞里,他看到了——一具蜷缩的人形枯骨。枯骨上,一动不动,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干瘪皱巴,通体是腌臜的黄褐色,像块风干了千年的脏抹布。可勾魂叟那毒眼却看得分明——这底色,分明是褪了色的、曾经耀眼的金!它悄无声息,像是死透了。
      “哈哈哈!好虫儿!好宝贝儿!”勾魂叟嘶哑癫狂的笑声,像夜猫子哭丧,在死寂的荒山里回荡,撞得那些枯骨都仿佛在瑟瑟发抖。
      许多年前,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蛋,把这长生蛊虫请进了身子。可惜,命比纸薄,福如草芥,根本压不住这凶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噬魂饮血。那人不甘心,四处求告,寻访解蛊秘方,最终还是落得个油尽灯枯,惨死在这荒山枯树洞里。蛊虫断了人魂供养,便开始饥不择食,吸食周遭一切生灵的精魄。
      当地有不少樵夫,时常去到深山里砍柴,可那段时间邪乎得很,只要进了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村民不懂什么蛊虫,只道此山大不吉利,闹了山魈!周围的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山里的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成了这蛊虫的血食。天长日久,它周围活物绝迹,连地脉都枯了。这蛊虫无魂可食、也耗尽了气力,陷入沉睡。这座山,便成了远近闻名、鸟兽绝迹的“不毛山”。
      就在勾魂叟狂笑之际——
      那枯骨上“死透”的虫子,极其轻微地蛄蛹了一下。
      接着,它那皱巴巴的“头”,缓缓转向勾魂叟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小口。
      那是张嘴!
      不大,圆圆的,边缘却密布着一圈大米粒大小、尖利森白的细牙。
      口腔内壁,赫然是血淋淋、剥了皮般的生肉色。更骇人的是,那肉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无数根细小、不断蠕动扭曲的肉芽。一根紧挨一根,如同无数滚圆肥胖的蛆虫,在血池里疯狂地攒动、翻滚。
      看到这活物般的反应,勾魂叟脑子里“嗡”地一声,激灵灵打个冷战,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块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小石子”,狠狠砸在枯树旁!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枯指翻飞如电,死死封住自己周身几处命门大穴。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像只被烧了尾巴的野狗,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离不毛山最近的几个县镇,宝灵县首当其冲。
      天还没亮透,街巷上满是灰蒙蒙的雾气。勾魂叟一口气跑到了有人烟的地界。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声狗吠都听不真切
      他整整狂奔了一宿,纵使施展了压箱底的遁术,此刻也是精疲力竭,走路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吱嘎嘎……吱嘎嘎……”
      一阵令人肝儿颤的木头摩擦声,死寂的街上响起。勾魂叟循声望去——
      一个颤颤巍巍、破衣烂衫的老汉,推着一辆朽得快散架的小木头车。车上插着根透风撒气、破布条似的幡旗。老汉一步三摇,边走边用他那破锣嗓子哼唧着不着曲调的卦歌。那小车年久失修,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空旷的晨雾里,听得人心头发毛,后脊梁发凉。
      勾魂叟瞅着这老汉,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丝阴毒邪佞的笑。他伸手往油腻的怀里一摸,悄没声儿地掏出一件物什,朝着老汉凑了过去。
      “这位老丈。”他堆起一脸假笑,声音故作沙哑疲惫,“贫道乃游方之人,行路至此,口干舌燥,求老丈……赏碗水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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