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僧人闻言, ...
-
她奋力挣脱着他的手,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冷静:“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我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们未必会留意我这个小虾米!可跟着你走?那就是绑在你这个移动的靶子上,随时准备替你挡箭!”
“你……!” 司鸿仪被她这番直白到近乎刻薄、却又该死地戳中要害的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硬是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被气得近乎扭曲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寸寸地碾碎!
看着司鸿仪那张被自己气得几乎要扭曲的俊脸,湛云朵心头掠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他刚才那番咆哮并非全无道理。留在这片刚刚染上血腥杀戮的山林,确实危机四伏。
可是……
她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那些权力倾轧、阴谋暗杀……她避之唯恐不及!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世界,也不是她能理解的规则!一个极其荒谬、甚至带着点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脑海:如果……刚才那支箭,她没有躲开呢?如果她就那么死掉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从醒来到现在,她像只鸵鸟,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子里。她刻意不去打探关于司鸿仪的任何事——他的身份、他的敌人……所有的一切,她都强迫自己充耳不闻。不敢问,更不敢知道。她害怕任何一丝与这个陌生世界更深的牵扯,都会成为斩断她归途的锁链。
这片山林,这个山洞,哪怕简陋、危险,却是她在这个异世界唯一的“锚点”。她近乎固执地相信,只要留在这里,不远离这片她“降落”的区域,或许……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找到回去的路,或者等到某种契机。一旦离开,跟着这个一看就麻烦缠身的男人踏入那未知的、属于他的广阔天地……那扇回家的门,可能就真的永远关闭了。
她的家人……那个总是唠叨却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的妈妈;她为数不多、却能两肋插刀的朋友们;还有桃子……那个在峭壁上和她互相打气、哭得稀里哗啦却又无比坚强的桃子……如果她永远消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找她吗?桃子发现她失踪了,该哭成什么样啊……
想到这些,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能走。至少……不能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司鸿仪脸色陡然一凛——他察觉到洞外有人正悄然逼近……来人竟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洞口的守卫!
司鸿仪反应奇快,一把捂住湛云朵的嘴,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向山洞深处的水潭。潭水远比表面所见幽深,他抱着她纵身跃入。两人紧贴冰冷的潭壁,屏息凝神,不敢泄露一丝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湛云朵只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窒息的恐惧如冰冷藤蔓般缠绕上来,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挣出水面。司鸿仪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动,立刻欺身向前,铁箍般将她牢牢按在潭壁上。下一刻,他的薄唇果断地覆上她的,将一缕缕救命的空气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湛云朵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温暖的床榻上。她心头一慌,猛地坐起,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出房门。
那个房间......,这院落……莫名让她想起那次陪桃子“疗伤”的经历。那丫头失恋后不知抽什么风,迷上了网上所谓的“寺庙修行”,硬拉着她交了钱。结果呢?除了要上交手机半个月,还得天天摸黑起来烧水、劈柴、打扫。桃子那点失恋的矫情,没熬过一个礼拜就被彻底根治了——“妈的,花钱来当苦力,老娘纯纯有病啊!”两人当晚就卷了手机,留了张字条,溜之大吉。
湛云朵顾不上鹅卵石小路硌得脚心生疼,一路小跑冲向前院。当看到大殿里那些络绎不绝、焚香礼拜的夫人小姐们时,她的双脚如同被钉住,骤然僵在了回廊转角。
一个路过的僧人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驻足合十问道:“施主,可是遇到了难处?”
“师父……” 湛云朵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施主想回何处去?”
“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又绝望。
僧人闻言,脸上却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心安即是归处。施主……还是莫要太过执念了。” 语毕,便微微躬身,飘然离去。
“心安……即是归处……” 湛云朵失神地呢喃着这几个字,心头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司鸿仪匆匆赶到,一眼便望见廊下的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簌簌滚落的泪珠,任凭她如何用手背去擦,也止不住。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在殿中焚香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在仆从的搀扶下,朝着回廊这边避雨而来。
司鸿仪无声地走到湛云朵身侧,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哭了。”
见她依旧固执地僵立在原地,面向人群的方向无声落泪,司鸿仪眉心微蹙。他伸出手,不容拒绝地将她轻轻扳转过身,让她背对着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面向自己。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这小心翼翼的触碰,却像骤然抽走了支撑她的最后一根弦。连日来积压的惶恐、无助、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湛云朵强撑的堤坝。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她都如履薄冰,无数次在心底呐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每一次从昏沉中醒来,她都怀着微弱的希冀,渴望睁眼已是熟悉的世界……
少女压抑不住的呜咽在静谧的寺庙回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楚悲凉。几道探究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投了过来。
“承影。”司鸿仪并未回头,只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视线来源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风般掠过,承影不知从何处现身,手中已多了一扇古朴的檀木屏风。他动作迅捷无声,“唰”地将屏风稳稳立在两人与人群之间,瞬间隔绝了所有窥探。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细雨敲打瓦檐的沙沙声,和湛云朵压抑不住的抽泣。司鸿仪垂眸,静静地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他看不清她。世人皆道太子司鸿仪七窍玲珑,洞察人心如观掌纹,可偏偏眼前这个女子,像一团无法解读的迷雾。
回想这些时日的相处,每当他试图探寻她的想法,她不是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便是装疯卖傻地蒙混过关。明明在许多交锋中,她已占尽上风,甚至隐隐牵制着他,可那双眼睛里,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不安。此刻这汹涌的悲伤,究竟又为何而来?这泪水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时间在压抑的啜泣声中悄然流逝。司鸿仪僵立原地,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能哭得如此之久,如此之凶。那源源不断的泪水仿佛没有尽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也一点点消磨着他引以为傲的耐性与洞察。
终于,耐心告罄。司鸿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认命的无奈。他不再试图劝慰,而是果断地伸出手,一把牵起湛云朵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离这片被屏风隔绝的小天地,径直朝着后院清寂的禅房走去。
更令他无言以对的是,这哭得昏天黑地的女子,竟真的一路抽噎着,被他半扶半拽地弄回了禅房。甫一挨到床榻边缘,那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耗尽。哭声渐弱,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彻底沉寂下来——她竟是哭到力竭,直接昏沉睡了过去。
司鸿仪轻掩禅房门扉走出,承影已如影子般静候在廊下。
“何事?”司鸿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承影觑着主子的脸色,谨慎禀报:“殿下,闻先生到了。”
司鸿仪眸光一凝,脸上那点倦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的锐利。他微微颔首,脚下步伐加快,径直朝自己暂居的禅院走去。
禅院中,一位年约二十七八、身着青色长衫的清癯男子临风而立。见司鸿仪入院,他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礼:“学生闻述,参见太子殿下。”
“闻先生不必多礼。”司鸿仪行至院中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对方落座,“先生此来,可是老师有要事嘱托?” 言语间,他已亲手执起石桌上的青色茶壶,为闻述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
“谢殿下。”闻述依言坐下,并未碰那杯茶,神色恭敬而肃然,“老师命学生转告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情势诡谲,牵一发而动全身,望殿下务必……从长计议,万勿轻动。”
语毕,闻述再次起身行礼:“话已带到,学生告退。” 他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院中只剩下司鸿仪一人。他面无表情地端坐于石凳上,目光沉静地投向虚空。方才为闻述斟的那杯热茶已渐渐失了温度,袅袅白气消散。而他指间那只素白如玉的薄胎茶杯,正被他无意识地、缓慢地转动着,杯壁映着天光,流转出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殿下,”承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终是按捺不住,“太傅大人此言……是何深意?” 他眉宇间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司鸿仪的指尖停止了转动。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老师的意思是,隐一之死,背后恐怕并非简单的贪墨一案。这潭水……深得很。”
承影眼神一厉:“那咱们是否即刻启程回京?”
“不。”司鸿仪放下茶杯,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传信回京,奏报父皇:就说孤在归途之中遭遇不明刺客伏击,虽侥幸脱险,然深受重伤,需在此地……静养些时日。”
承影闻言,却并未立刻离去。他眉头紧锁,身形依旧停在原地,声音压得更低,透出深切的忧虑:“殿下,皇上的旨意是命我等‘速速回京’。先前为等隐一探查证据,我们已在山中耽搁多日。如今再借‘遇刺’之名滞留……属下只怕,此举恐会授人以柄,反增陛下疑窦啊。” 他终究是将心中最大的顾虑和盘托出。
司鸿仪眸色深沉,指尖在冰冷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仿佛在敲定某个结论。
“他们?”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带讥诮,“不过是因孤在福江待得太久,碍了某些人的眼,挡了他们的路,唯恐孤再挖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罢了!这才急不可耐地构陷本王‘贪恋美色,贻误公务’,妄图借父皇之手将孤调离漩涡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穿透雨后的薄雾:“至于回京?父皇何等圣明,此番‘遇刺’,他心中自是洞若观火。那些人想借旨意催逼?呵,如今孤遇刺受惊,滞留养伤,父皇定会默许本王留在此地。”
“属下明白了!这便传信回去!”承影眼中疑虑尽散,抱拳躬身,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后退,瞬息间便没入禅院廊下的暗影之中,再无踪迹。
湛云朵这一病,仿佛抽走了她身上所有鲜活的色彩。司鸿仪得空便过来探望,只见她恹恹地倚在床头,往日的惶恐、狡黠、那股子插科打诨装疯卖傻的精气神,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安静得过分,连司鸿仪故意拿话刺她,也激不起半分涟漪,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眸,只剩下空洞的倦怠。寻常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司鸿仪只得请来齐太医。结果,老太医捻着胡须,只道了两个字:“心病。”
这下可真是难住了司鸿仪。心病?他有时看着她苍白安静的脸,甚至会恍惚,忘了自己最初对她那层厚厚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