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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死了…… ...

  •   躺在严家客房柔软的床榻上,湛云朵睁着双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木质承尘,心绪依旧纷乱难平。

      门外,隐约传来严绮澜压低的询问声:“……你家小姐身边,只带了你一个小丫鬟伺候?”

      紧接着是荷香谨慎小心的回应:“回严小姐的话,是的。您若有任何吩咐,尽管告知奴婢便是。”

      “无事,你好生看顾着。待谭小姐醒了,烦请差人来告知我一声。”严绮澜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恭送严小姐。”

      待脚步声远去,荷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一抬眼,正对上湛云朵茫然望着顶帐的眸子,立刻惊喜地扑到床边:“小姐!您醒啦?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云朵闻声,缓缓转过头,对上小丫鬟满是忧色的脸,努力扯出一丝宽慰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了?大家可都散了?”她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荷香见小姐神色尚可,稍稍安心,忙回道:“外面的雪停了。听说太子殿下猎得了鹿,园子里正热闹呢!公子小姐们大都聚到临湖水榭那边去了,像是要一同围炉烤肉赏雪。夫人们则还在暖阁里玩叶子戏,老爷们被请去前头正厅饮酒宴谈了。”

      “听着……倒是有几分意趣。”湛云朵低声说了一句,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小姐也要去水榭瞧瞧热闹吗?”荷香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从府里带来的备用衣裳理好。

      湛云朵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下榻,走到支摘窗边,心中烦乱不堪。真正的谭疏云,此刻会如何选择?是去,还是不去?

      她“嘎吱”一声推开窗棂,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目光无意间向下扫去,却猛地定格——只见两名身材壮硕的家丁模样的人,正拖拽着一个软绵绵、毫无声息的人影,迅速从院门前经过。皑皑白雪之上,一道刺目的暗红色拖痕,迤逦残留,触目惊心。

      她心头猛地一悸,呼吸几乎停滞。

      恰在此时,只见齐夫人正由谭疏欣搀扶着,从远处走来。行至院门口,齐夫人显然也看到了地上那抹未及处理的污渍,她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起,极快地用绢帕掩住口鼻,面露嫌恶,几乎是步履匆匆地快步迈进了院子。

      两人一进门,便与正站在窗边、面色苍白的湛云朵打了个照面。疏欣立刻松开搀着外祖母的手,快步走到湛云朵身边,关切道:“长姐,你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外面……方才那是……”湛云朵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已有手脚麻利的下人正提着水桶和扫帚,匆忙处理着地上的痕迹。

      疏欣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向外祖母。齐夫人面色凝重,目光在湛云朵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沉声道:“先进屋里说话。”

      一行人默然进了内室。齐夫人示意自己身边的心腹丫鬟留在门外守着。

      “齐夫人,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湛云朵压下心头的寒意,轻声问道。

      齐夫人看着她,并未作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你方才冒险救下的,是什么人?”

      湛云朵茫然摇头。

      “那是当朝丞相孙子、吏部侍郎秦丰洲大人的嫡幼子。”齐夫人语气凝重,“今日秦少夫人更衣时,两个孩子自行跑出去玩闹,身边随行的小厮偷懒躲闲,未曾寸步不离,竟让两个孩子独自跑去了湖边,这才险些酿成塌天大祸!”

      “那……刚才门外……”湛云朵的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那处院子,临时安置的便是秦少夫人休憩更衣之处。那被拖出去的……”齐夫人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便是那玩忽职守、险些害死主子的小厮。”

      “他……他怎么样了?”湛云朵几乎不敢问出口。

      “还能怎样?”齐夫人瞥了她一眼,仿佛她在问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问题,“自然是立刻杖毙了丢出去!难不成还留着这等怠惰误主的奴才过年不成?”

      湛云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她踉跄一步,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榻上。

      “可那孩子……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她失神般地呢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竟然……就这样打死了?

      在这宾客云集的暖炉会上,在别人家的别院里,竟然就这么急不可耐、毫不避讳地……将一条人命处置了?

      一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如同被拂去的尘埃,只留下雪地里那一抹惊心的红。

      “哼,那是小公子福大命大,更是你施救及时,才侥幸捡回一条命!”齐夫人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冷酷,“否则,莫说他一条贱命,便是他全家老小都赔上去,也抵不了这弥天大罪!”

      她看着湛云朵那张血色尽失、惊魂未定的脸,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带上了另一重深意:“疏云啊,你此番救人,本是善举,勇气可嘉。但你所用的那法子……终究是过于惊世骇俗,难免会被些迂腐之人拿了去做文章,私下妄议你的清誉。”

      “此前,我与你母亲商议,本想为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你母亲还念着你初归家,想多留你几年,好多享天伦。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齐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也该好好思量思量,早为自己做些打算为好。女子的名声,最是经不起流言蜚语磋磨。”

      湛云朵听了,心下彻底明了。人工呼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确实太过惊世骇俗,逾越了男女大防的界限,即便对方只是个五六岁的稚童。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点头:“谢齐夫人提点,疏云……会仔细考虑的。”

      齐夫人见她懂事,面色稍霁,又叮嘱道:“今日这暖炉会,你便不要再露面了,安心在此歇着。膳食我会差人给你送到房中。”

      “好。”湛云朵木然地应道,心神依旧震荡未平。

      齐夫人行至门口,像是忽然忆起一事,脚步微顿,侧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回湛云朵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忡忡。太子殿下适才听闻了你救人之举,当众赞你临危不乱,慧心勇毅,性秉善良。有殿下这句金口玉言在前,纵有些许不入流的窃窃私语,也绝无人敢摆到明面上来给你难堪。这于你而言,终归是一重难得的庇护。”

      言罢,她眼风淡淡一扫,瞥向一旁的谭疏欣,语气不容置疑:“欣儿便跟在我身边出去见人。今日场合特殊,你们都躲着反而不成体统,徒惹人猜疑诟病。”

      谭疏欣闻言,小嘴微微撅起,显是不太情愿,但看着外祖母的神色,又看向面色苍白的长姐,眼珠转了转,扯着齐夫人的衣袖小声道:“外祖母,那我把梅香给长姐留下吧?荷香年纪还小,遇事难免慌张,有梅香在一旁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齐夫人的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流转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复杂。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能如此融洽无间,实属难得。她终是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许了谭疏欣的安排,随即转身。

      谭疏欣见状,立刻凑到梅香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生照顾长姐”、“有事立刻来报”之类。待梅香郑重点头应下,她才稍稍安心,提起裙摆,小跑着追向外祖母已然远去的背影。

      待所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房门轻轻合拢,内室重归于一片寂静。湛云朵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深深埋进床榻之上柔软却冰冷的锦被之中,仿佛想借此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梅香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一旁满面忧色的荷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她拉着荷香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的榻边安静候着。

      然而,不过片刻,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泄露出来的细微啜泣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从内室传了出来。

      荷香立刻揪心地望向梅香,梅香再次坚定地拉住了她,轻轻摇头,用口型比了个“让小姐独自待会儿”,随即索性带着荷香一同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静静侍立在廊下守着。

      内室里,湛云朵终是再也忍不住了。最初只是肩膀轻微颤抖着的小声啜泣,很快便化作了难以自抑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痛哭。泪水迅速洇湿了绣枕,她却毫无顾忌,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恐惧、委屈、惊惶与无力尽数宣泄出来。

      她害怕这个世界。从穿越伊始,她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努力观察、学习、模仿,试图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这个陌生的时代,做一个符合规则的“谭疏云”。她以为自己已经渐渐适应,甚至开始尝试享受其中些许的乐趣。

      可当那血淋淋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现实就这般赤裸裸、毫不掩饰地砸在眼前时,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个时代冷酷的法则。

      即便她拥有了看似体面的官家小姐身份,可在这里,行差踏错一步,等待她的,或许就是万劫不复。这种巨大的不安全感与价值观的剧烈冲突,几乎要将她撕裂。

      午膳过后,天色愈发沉郁,鹅毛般的大雪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原本计划陆续返城的宾客们大多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雪阻滞,不得不继续留在别院中。

      被救孩童的母亲——那位身份尊贵的秦少夫人,在严绮澜的陪同下,一同前来客院探望湛云朵。听闻丫鬟回禀谭小姐仍昏睡未醒,两人不便打扰,只在门外关切地问候了几句,便留下些补品,悄然离去。

      晚膳时分,因天气恶劣,宴饮自是散了,各院的膳食均由仆人分别送至住处。湛云朵强打着精神,陪同齐夫人和谭疏欣在自己房中简单用了些清淡的饭食。席间她沉默寡言,几乎未动几筷,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倦怠显而易见。用罢晚膳,她便几乎支撑不住,又恹恹地躺回了床榻之上。

      齐夫人见她这般模样,知她确实需要静养,也未再多言,只叮嘱了几句好生休息,便带着谭疏欣回了为她们准备的客房。梅香自然也跟随过去伺候三小姐。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下年纪尚小的荷香,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夜深人静,窗外唯有风雪呼啸之声。不知是午后湖边救人所沾染的寒气终于发难,还是白日里那场血淋淋的冲击所带来的惊惧太过蚀骨,湛云朵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喉咙干痛得如同火烧。

      她挣扎着摸索着想要坐起,手下意识地在床头柜的方向探寻,寻找那个一按就亮的开关,寻找那片能退烧止痛的白色药片……

      然而,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滑腻的雕花床楣和空无一物的黑暗。

      摸不到……什么都摸不到……

      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烦闷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如同燎原之火,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她猛地掀开沉重的锦被,踉跄着下榻,甚至搬动了房中那张沉实的绣墩,费力地拖到支摘窗下。

      冰冷的空气在她推开窗户的瞬间涌入,却丝毫无法缓解她体内的燥热。风雪立刻扑了她满头满脸。她没有披上外衣,甚至没有穿上鞋子,就这样,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赤着双脚,攀上窗沿,翻身跳入了窗外那片深及脚踝的、冰寒刺骨的积雪之中。

      她漫无目的地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冰冷的雪屑沾湿了她的裤脚,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滚烫的皮肤。

      不知怎的,她竟又跑回了白日里那片人工湖边。

      夜间的湖面早已凝结了一层薄冰,映着雪光,泛着幽冷死寂的青白色。她怔怔地走上冰面,赤足踏在冰上,刺骨的寒意直透心扉。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瞬间便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了冰痕。

      就这样……死掉吧……

      也许死掉了……就能回去了……就能回到那个虽然忙碌却熟悉、安全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烧得糊涂的脑海里疯狂滋长。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向着冰冷的湖面倒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沉沉的雪幕,预想中刺骨的撞击并未到来,她反而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湛云朵费力地睁开被泪水与高热模糊的双眼,司鸿仪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写满惊忧的脸庞,再次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怎么又是他?!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她理智全无。“又是你!!!”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厌恶与抗拒,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这个怀抱。

      司鸿仪全然没料到她竟有这般力气,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一步。

      一直紧随其后的承影瞬间闪身上前,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却被司鸿仪一个抬手迅速制止。

      “谭小姐!”司鸿仪稳住身形,试图用冷静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智,眉头紧蹙,看着她赤足单衣立在冰上的癫狂模样。

      “呵!够了!我没有心情再跟你演戏了!”湛云朵恨恨地瞪着他,又扫过他身后一脸戒备的承影,愤懑之下口不择言,“你觉得我是奸细也好,是别有用心之徒也罢,随你怎么想!你想杀便杀好了!”

      司鸿仪凝视着她,眼前这个赤足散发、情绪决绝的女子,与记忆中山洞里那个濒临崩溃的身影骤然重叠。再次相见,她已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若她当初所言失忆是真,那时的惶恐尚可理解,可如今……她究竟还在怕什么?是什么让她宁愿求死也不愿面对?

      “你究竟在怕什么?”他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缓,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赤足和单薄颤抖的身躯上,那模样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裂,却又偏生长满了扎人的刺,仿佛心中藏着万般无法言说、无人能懂的委屈。

      四目相对,一个眼中是焚心的绝望,一个眼中是深沉的困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都无法宣之于口。

      寂静在风雪中蔓延。良久,司鸿仪默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绒披风,一步步轻轻走到她身边,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仍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她涣散的眼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管你怕什么,躲起来,都没有用。”

      是啊,没有用……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她最后的心防,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流失殆尽。

      “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她怔怔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死了……”司鸿仪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半分闪躲,字句清晰地问道,“就能回去了吗?”

      “噗——”

      一口鲜红的血猛地从湛云朵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司鸿仪这句冰冷的诘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碾碎了她心中仅存的那点虚妄念想。

      是啊……万一死了,也回不去呢?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恐惧和彻底的绝望,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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