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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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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七皇子司鸿章与太子太傅严大人联袂前来瑶光寺“探望”,司鸿仪纵是心头压着千钧重担,面上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饶是如此,他仍未忘记昨日的承诺,一早便遣了自己院中两个最得力的贴身大丫鬟过去伺候湛云朵梳洗——这于他而言是信守承诺,落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意味深长的“恩宠”。
七皇子司鸿章,乃嘉贵妃所出,外祖是执掌天下官员铨选的吏部尚书刘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举止谦逊有礼,言谈间更是对太子这位“皇兄”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端的是兄友弟恭的模样。然而,唯有深知其底细如司鸿仪者,方能从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下,嗅出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与算计。
司鸿仪原以为这位七弟少不得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做足了“兄友弟恭”的姿态。未曾想,仅仅用罢午膳,小憩片刻之后,司鸿章便蹙着眉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贵与不耐,向司鸿仪抱怨道:“皇兄此间清修之地,自是极好的。只是……这禅房的床榻于臣弟而言,着实硬硌了些,实在难以安眠。加之宫中尚有母妃挂念,臣弟思来想去,还是早些回宫复命为好,也免得扰了皇兄静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嫌弃之意巧妙地包裹在体恤之下。司鸿仪心中冷笑,面上却只作理解,温言安抚几句,便由着他去了。
严太傅则抚着长须,面露疲态,声音带着老臣的沧桑:“老朽年迈,这半日舟车已是勉强,实在经不起即刻返程的颠簸了。恳请殿下恩准,容老朽在此借宿一宿,明日再行启程。” 这理由合情合理,司鸿仪自然应允。
待司鸿章的车驾辚辚远去,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瑶光寺似乎才真正恢复了它应有的清寂。司鸿仪引着严太傅,屏退左右,来到后院一间最为僻静、确保无人窥听的禅室之中。厚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司鸿仪亲手为严太傅斟上一杯热茶,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升腾,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的脸。
“隐一……没了。”司鸿仪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他拼死带回的证据,也随之……不翼而飞。”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泄露着心底翻腾的怒焰与不甘,“孤在福江之地,不惜自污声名,佯作沉溺酒色,暗地里布下的网,查到的线索……随着隐一这一去,尽数化为乌有!非但如此,他们竟还借此大做文章,反咬一口,弹劾孤‘贪恋美色、贻误公务’!简直是……颠倒黑白,无耻之尤!”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强压着拍案而起的冲动。
严太傅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一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在昏灯下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待司鸿仪语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殿下息怒。老臣观之,此番殿下虽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却也并非全无所获。”
他端起茶杯,却不急着饮,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锐利地看向司鸿仪:“至少,殿下已探出了对方在江南根基之深、爪牙之利。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隐一遇刺,看似因水患贪墨一案,但陛下刚得知隐一遇刺,还未有所行动,便也遭人暗算,此番种种更像是……有人刻意将水搅浑,欲借殿下追查贪墨之机,行更深之图谋!此人,所图恐怕远不止于那几百万两赈灾银!”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如同定音:“眼下敌暗我明,对方既已警觉,且布下重重陷阱。殿下,老臣斗胆谏言——莫若……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与严太傅一番深谈,直至夕阳熔金,将禅室的窗棂染作一片暖橘,紧绷如弦的心绪才在抽丝剥茧的复盘与太傅沉稳的剖析中,稍稍得以舒展。门外适时响起严绮澜轻柔的叩门声,温言相邀用膳,为这耗费心力的密谈画上了句点。
月上中天,清辉如练,透过半开的轩窗洒落一室静谧。司鸿仪已卸下白日里的端肃,洗漱过后,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墨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后,周身难得地萦绕着一丝慵懒的倦意。侍女采迎正背对着他,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他整理着床榻,铺平锦褥,抖开薄衾,室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和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片难得的安宁里,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那位……”司鸿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微哑,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姑娘的头发……如何了?” 他问得有些随意,仿佛只是心血来潮。
采迎闻声,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面向司鸿仪,微微屈膝,垂首恭敬地回禀:“回殿下,奴婢已按您的吩咐,为姑娘仔细修剪过发尾”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和小心翼翼的斟酌,“只是……姑娘她……执意要自己梳妆。奴婢带去的那些珠钗环佩、花钿发簪,姑娘只略看了看,最后只留下了一支素面无纹的青玉簪子,其余的……” 采迎的声音低了下去,“姑娘都让奴婢原样带回来了。”
司鸿仪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不出此刻所思所想。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采迎退下。
“是,殿下。”采迎会意,再次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禅房内,重归彻底的寂静。唯有案头那盏孤灯,映照着司鸿仪独立的身影,心头那点关于“妙人”的幽微思绪尚未散尽,司鸿仪脚步却已不自觉地踱向了湛云朵暂居的禅院。
夜风微凉,拂过寂静的庭院,然而,甫一靠近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便攫住了他——太静了,静得不同寻常,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没有任何犹豫,司鸿仪眸色骤冷,猛地抬脚,灌注了内劲的一记重踹狠狠轰在门板上!
“砰——哗啦!”
脆弱的门栓应声断裂,两扇门板带着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殿下!”承影反应极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便已闪身抢入,动作迅如鬼魅,手中火折子“嚓”地一声亮起幽蓝火苗,精准地点燃了桌案上的油灯。昏黄跳跃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房内的黑暗。
空无一人!
只有清冷的空气和未曾动过的被褥。
“人呢?”司鸿仪的声音在死寂的禅房里响起,低沉得如同从地底渗出,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幽冷。他并未踏入,高大的身影堵在破碎的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锐利如刀,扫视着这空荡荡的囚笼。
承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炸开般的寒意让他瞬间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禅房,厉声喝道:“来人!”
死寂的庭院被这声厉喝惊动。过了令人窒息的片刻,一个侍卫才连滚带爬地从院外冲了进来,一见门口那尊煞神般的身影和屋内跪着的承影,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门槛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属……属下该死!方才……方才腹痛难忍,实在……实在忍不住去了一趟茅房!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啊!”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瘫软在地。
“人呢?”依旧是那两个字,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司鸿仪已缓步走入屋内,在正中的椅子上端然坐下。
摇曳的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虽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那弥漫在整个空间、沉重得如同实质山岳般的压迫感,已让跪着的侍卫几乎无法呼吸,抖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那……那位姑娘……那位姑娘……”侍卫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几乎要哭出来,“今……今天上午严小姐走、走了之后……就……就再没出过房门……属下……属下真的就只离开了一小会儿……去……去解了个手……回来……回来这姑娘……就……就不见了啊!”
听到“严姑娘”三个字,司鸿仪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倏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越过抖如落叶的侍卫,径直走到院中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更添几分肃杀。
不多时,承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单膝跪在司鸿仪面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不安:“殿下,寺内所有角落,包括后山、僧寮、香积厨,乃至存放杂物的库房,属下都已带人细细搜过……未曾找到。”
司鸿仪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缓缓移向屋内那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侍卫。
承影会意,立刻起身,大步跨入禅房,如同拎小鸡般一把将那抖成一团的侍卫揪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掼在司鸿仪脚前的青石地上。
“啊!”侍卫痛呼一声,却连呻吟都不敢,只能蜷缩着,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两日,”司鸿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如同冰珠坠地,“可有什么异常?”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不……不曾!不曾有什么异常!”侍卫几乎是尖叫着回答,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哦?”司鸿仪微微眯起眼,寒芒在眸底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带着洞穿一切的嘲弄,“那她……昨日是何时回的禅院?” 他忽然想起,昨日午后,那个从前院慌慌张张跑回来的身影。
“昨……昨日……”侍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恐惧,“昨……昨日那位姑娘……是……是傍晚时分……才……才回的禅院……”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如同冰锥刺破了夜色。司鸿仪俯视着脚下这摊烂泥,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钉穿在地。
终于,在那如有实质的、足以碾碎灵魂的压迫目光下,侍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横流地嘶喊出来:“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求殿下饶命!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属下的家……就在这山下不远的村子里!昨日……昨日属下……实在……实在是思家心切……偷偷跑回家去了……今……今天一大早便……便赶回来了!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啊!求殿下开恩!开恩呐——!”
夜色如墨,清冷的月光洒在瑶光寺后院的青石板地上,映着破碎的禅房门扉,更添几分狼藉与肃杀。司鸿仪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玄色衣袍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一双眸子在阴影里寒光凛冽,如同蛰伏的猛兽。
侍卫的哭嚎求饶声被拖远,最终消失在院墙之外,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惶气息。承影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此刻山雨欲来的低压。
司鸿仪静坐良久,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石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对局势失控的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骤然抽离的莫名情绪,在他胸腔内翻搅。……她竟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得如此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