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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枯木逢春 能搭个车么 ...

  •   " Oh, dear."(哦,亲爱的。)

      热情洋溢的女声瞬间打破图书馆静谧的氛围,始作俑者浑然不觉,红色大波浪在身后一甩一甩。

      木桌旁的男生随手在窗边捏了片花叶,夹进摊开的《莎士比亚诗集》,他不自觉蹙眉提醒:“小声点。”

      周遭学生不断侧目,女生放缓脚步,拨弄两下卷发,有些不好意思:“Oops, sorry, I got a little carried away.”(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

      她瞥了眼桌上泛黄折页的书籍,下意识打趣道:“Yu Ruo, you're still the same old you. You got this book memorized front to back already?”(余偌,你还是老样子,这本书是不是可以背诵了?)

      余偌揉捏着眉心,语气无奈:“I seriously think you planted a tracker on my phone.”(我真的怀疑你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系统。)

      Daniela 吐了吐舌头,压低嗓音:“I get it, losing someone close hurts so bad. But I still can’t believe you’re leaving.”(虽然亲人离世的确让人难以接受,但我不敢相信你要离开。)”

      “Not bad.”(还好。)余偌挑起唇角,笑容浅淡,“Figured it was time.”(算是寿终正寝。)

      女生欲言又止地偏开视线,长睫轻微颤动。

      余偌的手机调成振动模式,在口袋里“嗡嗡”作响,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Daniela 扬起眉毛:“Vesin's treating. What time's your flight?”(Vesin 要请客,你几点的航班?)

      余偌神色未变:“No rush, I haven't had lunch yet.”(不急,刚好我还没吃午餐。)

      他和 Daniela 相识近四年,自己很少与大学同学联系,不过这女孩实在热情。

      在UCLA读完三年研究生,余偌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遇见一位比高中兄弟还抠门的哥们。Daniela 曾开玩笑说,让 Vesin 请客的难度堪比她永远不吃水果沙拉。

      不出余偌所料,午餐是鲔鱼三明治,配上买一赠二的酸奶。Vesin“嘿嘿”几声:“Internship pay is garbage, but I'll take you out for a fancy meal once I'm back.”(实习期间工资少,等回来请你搓顿好的。)

      余偌没忍住调侃他:“Save up. You don’t wanna starve at the end of the month.(你攒点儿钱,月底不至于饿死。)

      简约餐很快结束,Vesin 破天荒开来提了有两个月的新车,爱惜地摸着锃亮的引擎盖,语气不掩自豪:“Sending you off proper.”(为你送行,必须有排面。)

      Daniela 笑得花枝乱颤,红发丝在日光照耀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余偌收回视线,拽开副驾驶的门:“Go.”(走了。)

      洛杉矶国际机场人潮拥挤,来往乘客无一不神色匆忙,没有谁会在此停留。

      余偌摸出手机,未接来电提示顷刻间强占了他的屏幕。

      男生回拨过去,铃声没响多久就被接通,听筒里传出赵向寒苍老却温和的嗓音:“机票帮你取好了,记得看登机口。”

      余偌点点头,几秒后猝然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连忙应道:“I know.”(知道了。)

      两位校友一直送他到航站楼仍未离开。

      趁 Vesin 去洗手间,Daniela 抿了抿唇,语气怅然:“After this trip, are you coming back to work?”(这次走了,还会回来工作吗?)

      余偌没看她,回答地模棱两可:“Not sure.”(不确定。)

      登机广播响彻大厅,女生表情怔忪片刻,轻声说:“Stay in touch.”(保持联系。)

      “Okay.” (没问题。)余偌爽快地颌了颔首。

      Daniela 垂下眼睫:“Yu Ruo, I’ll pray for your grandfather.”(余偌,我会为你的外祖父祈祷。)

      航班晚点了二十分钟,余偌的座位靠窗,与来时大同小异。

      赵向寒在身侧不住咳嗽,哑声解释:“新加坡有时差,据说是突发脑溢血,你外祖父近些年身体一直很好……”

      余偌向后一仰,只觉头痛万分:“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

      赵向寒犹豫片刻:“明天。”

      余偌垂眸翻出蒸气面罩,行程不短,他阖上眼便睡得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时,耳畔响起赵向寒刻意放轻而略显压抑的声音:“偌偌,我们到了。”

      余偌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来自天气预报中英合译的提示语猛地弹了出来,醒目而耀眼。

      Welcome to China.
      欢迎来到中国。

      B市正处于秋天,清洁工的打扫能力明显有所改善,人行道上干净平整,不再发生落叶满地的现象。

      网约车在市区一家星巴克门前停稳,余偌付完钱推开车门,席席凉风灌进衣袖,冻得他一哆嗦。

      原以为赴约者会迟到,余偌还未进店,就在玻璃窗内瞥见那女生引人注目的侧脸。

      几年不见,余浅浅的五官愈发秀丽精致,正捧着一碟慕斯小口咀嚼。

      余偌在她面前落座,率先开口:“姐。”

      “唔。”余浅浅应得含糊不清,她费力将嘴里的蛋糕咽下,柳眉轻弯,“时差倒过来了吗?”

      “没有。”余偌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她。

      店内广播放着轻松舒缓的音乐,却无法感染两人之间的氛围。

      沉默半晌,余偌岔开话题:“你在试戏?”

      “导师推荐我去参加一部冷门电视剧的录制。”余浅浅语气淡然,“虽然是配角,镜头却比以往多了不少。”

      余偌不知该如何劝慰她,余浅浅也没在意:“经常有人说我哭戏太假,我在后台用洋葱辣眼睛,时间久了居然会免疫。”

      余偌挑着眉:“外祖父明天就下葬了,你出席吗?”

      余浅浅没有立即回答,指尖轻叩桌面,内心似乎很挣扎。

      片刻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就不去了吧,毕竟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家人。”

      余偌多少能理解女生“双亲亡故”的心态,没再多说什么。

      郊外的天气变幻莫测,秋雨来势汹汹,豆大的雨滴将世界浸得透湿。

      车上混乱不堪,同行司机手忙脚乱地避雨,赵向寒的语气惊慌失措:“偌偌,我去看着骨灰盒别被淋湿,你记得撑伞。”

      余偌拖着尾音应了声好,地上已经积了水洼,踩起来直响。

      他迎着风费力撑开雨伞,脸颊湿漉漉的,清水顺着下巴不停流淌。

      下一秒,余偌双瞳紧缩,目光死死盯在一个人身上。

      在这辆SUV身侧,笼罩在黑伞下清隽颀长的身影缓步踱出,雨水未曾打湿这个男人半分。

      于是他的五官那么清晰,清晰到余偌的心脏有一瞬已经不属于体内,“砰砰”轰鸣,盖过漫天的雨声,震耳欲聋。

      七年已逝,余偌放下了。

      可他的心脏仍未忘却那般蚀骨之痛。

      满身器官在叫嚣这人的名字,他的细胞尽数更新迭代,却没忘记苏聿。

      “逝者家属,准备就位了。”不远处传来墓园工作者的呼唤,余偌下意识抬手将脸遮的严严实实,生怕对方认出自己。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苏聿压根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亦如高中时孤傲而目不斜视的姿态,在距离他咫尺远的地方与余偌擦肩而过。

      少年愣怔地立在雨中。良久,他缓缓放下左手,脸上依旧潮湿未干。

      他在那个男人心里,大概被划到了“陌生人”的范畴。

      葬礼进行的井然有序,赵老爷子在圈内算是小有威望,出席悼念的人不少。

      素白丧花蔫蔫地垂在衣服领口,余偌却没去调整,沉默地立在一旁观望。

      余光里总有个人影在晃动,他瞟着苏聿在外祖父的碑前放了簇菊花,始终面无表情,话貌似比以前更少了,仪式走完都没见他嘴唇动一下。

      “偌偌?”女人再次重复。

      “啊……啊?”余偌倏地回神,神色茫然。

      赵向寒轻声细语地解释:“我回老宅收拾你外祖父的遗物,你找家酒店先住着。”

      赵家老宅位于杨城远郊,一去一回至少耗费三天时间。

      余偌早预料到有许多后事要处理,赵老爷子走的仓促且毫无征兆,如同这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停车场里那辆私家车的车主不是余偌,车身被漆成灿烂的橙黄色,明显偏向于女孩的喜好。

      如果不是嫌打车麻烦,他肯定不会在这种场合开余浅浅的车。

      司机是赵向寒请的,回程只能由余偌亲自驾驶,好在他为了应急考过驾照。

      余偌摸出车钥匙,“叮铃当啷”的动静紧随其后,挂坠装饰相互碰撞,让人眼花缭乱。

      余偌攥紧拳,避免被旁人看见,以至误会。

      临走时,他不经意抬起头,望向那男人曾站过的位置。

      然后扑进了一双黑洞般的眸。

      两人的视线如同分隔已久却无限趋近的相交线,在空中汇于一点,而后彻底重合。

      只是过去这么久,那双眸里的情绪,他仍旧读不懂。

      余偌想低头,想转身,却怎么也挪不开眼,双脚像被雨水沾在柏油地上,沉重的迈不动腿。

      他们四目相对,苏聿在看他,苏聿会认出他么?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报复、亦或是装作不认识,余偌都全盘接受。

      水声刺耳,雨幕密集,银丝交织成白茫茫的屏障,挡住余偌的视线。

      但对方始终注视着他,并且看见了他手里的车钥匙。

      下一瞬,苏聿动了。

      余偌怔忡片刻,头皮阵阵发麻。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向自己靠近,一步又一步,最终停在他面前。

      时隔七年,余偌再次听到他清冽而不带情绪的嗓音。

      苏聿平静道:“能搭个车么?”

      地上的水洼模糊的映着余偌稍许扭曲的表情。

      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已经穷到连车都买不起了?”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聿唇线绷的很紧,眸色暗沉,没有要接话的打算。

      余偌后知后觉出尴尬,他怎么能戳人痛处?

      “不行吗?”苏聿淡声问。

      余偌垂头瞥了眼花里胡哨的车钥匙,小幅度点点头,动作僵硬:“……为什么不行?”

      苏聿挑了挑眉,似乎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为了不影响葬礼的气氛,余偌把车停在墓园一公里外。

      路面泥泞,草屑混着泥水在人行道上堆积,行走变得异常艰难。

      余偌小心翼翼地落脚,伞在头顶东扭西歪,雨势渐小,他索性收了伞握在手里。

      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雨丝浸湿,余偌将头发向上撩起,露出光洁白净的额头。

      苏聿不动声色地瞟过去。

      男生相较高中毕业时没太大变化,发丝的颜色稍许加深,脸颊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碰即碎。

      余偌僵着脊背,感受到身侧投来的视线,浑身不自在。

      配饰硌的手心生疼,他快步走到那辆扎眼的SUV车前。

      还未有动作,旁边响起一声“咔嗒”,苏聿神色淡淡,拽开副驾驶的门,自然而然地坐了进去。

      刚想叫人坐后排的余偌:“……”

      雨天路滑,市内限速,车流移动缓慢。

      余偌感觉这车里的氧气浓度在不断减少,让他很窒息。

      两人一路无言,等红绿灯的间隙,余偌悄悄瞥向旁侧的男人。

      苏聿不知是信任导航,还是信任他,正垂着眼睫玩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沉寂许久的导航猝然发出警告:“绿灯亮了,请司机专心驾驶。”

      苏聿闻言颤了颤睫毛,余偌抢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

      他没控制好力道,车飙出老远,超速提示“滴滴”作响。

      余偌驾照没捂热就要被扣分,他面无表情地降下速度,冷声说:“抱歉。”

      苏聿面不改色:“嗯。”

      余偌的方向感好了很多,直至在苏聿报的小区门前停稳都顺利无事。

      然而副驾驶上的人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余偌以为他没注意,按了两下喇叭以示提醒。

      邻座依然毫无动静。

      余偌疑惑地偏过头:“?”给我下车啊。

      苏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急不徐地解释:“脚踝不小心扭到了。”

      余偌花了几秒钟尝试理解他的意思。

      要讹他医药费,还是帮人打120?也没听说苏家破产啊。

      余偌犹豫着开口:“不然我送你去医……”

      话没说完,便被苏聿轻声打断:“可以扶一下么?”

      扶着你走到医院?余偌愕然。

      现在这身份,不合适吧?

      他嘴角直抽抽:“去哪?”

      苏聿言简意赅:“下车。”

      前男友赖着不走,他也没什么办法,索性解开安全带绕到车的另一端。

      余偌像个保镖似的替他拽开车门,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臂。

      苏聿骨节分明的手搭了上来,两人的肌肤隔着单薄的衣料相贴在一起。

      男人的掌心带着无法忽视的温度,余偌下意识想缩回胳膊,又怕这人直接栽倒在地,讹的自己倾家荡产。

      下一秒,苏聿脚步踉跄,身体一歪,毫无征兆地径直摔向面前的男生。

      浓郁的花香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余偌躲闪不及,男人的下巴蹭过他发顶,有些痒。

      心率如受惊翻涌的浪花,在顷刻间失调。

      余偌脑子发蒙,猝然想起曾在新加坡的生活用品店买到过与这人身上气味一致的洗衣液,包装盒上清楚的印着“Camellia”。

      高考结束后收到的那捧花亦是白山茶。

      但如今不应考虑这些,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脖颈,余偌心脏没出息地怦怦乱跳,他曲起手臂,想撑着这人站起来。

      苏聿率先直起身,神色淡然:“没站稳。”

      余偌目光狐疑,上下打量他半晌,憋出一句:“那我走了?”

      他呼吸急促,待久了怕被看出端倪。

      苏聿没再提今晚的第三个要求,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语气听不出情绪:“谢谢。”

      余偌强装平和地冲他挥挥手,而后落荒而逃。

      回程的途中,他不经意瞥见后视镜中红如朝霞的耳尖,心理防线骤然决堤。

      余偌颤颤巍巍地把车停至路边,崩溃地瘫在方向盘上,欲哭无泪。

      真是他妈见鬼了。

      小区旁的路灯失灵已有段时间,苏聿隐在夜色中,站姿恢复如常。

      直至SUV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缓步走到路边拦了辆滴滴。

      苏聿报出那座墓园的地址,半小时后,熟悉的标识映入眼帘。

      空旷沙地上突兀地停着辆迈凯伦,苏聿单手插进上衣口袋,银色轿车的尾灯应声而亮,在黑暗中犹为醒目。

      驱车返回市区时正值晚高峰,车堵在快速路上迟迟未动。

      苏聿将袖子撸至手肘,坐姿随意散漫,车窗徐徐半启,凉风霎时扑在小臂上。

      他恍然意识到夏天快结束了。

      苏聿解开手机,拨通了微信列表里其中一位联系人的电话。

      “苏总。”男人语气恭敬。

      “通知研发部,明早九点,十三楼5号会议室。”苏聿淡声吩咐。

      端木沂立即应道:“我明白。”

      末了,他想起什么,嗓音透着惊讶:“苏总,人事部收到一份简历,应聘者毕业于洛杉矶UCLA大学,雅思和托福的分数高得离谱。”

      “UCLA毕业时要求雅思六级。”苏聿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不掩嫌弃,“有点常识。”

      知道老板怼人不留情,端木沂不敢多说,匆忙道歉。

      前方道路骤然畅通无阻,苏聿掐断电话,重新发动了迈凯伦。

      市区过了七点才正式步入夜生活。

      汉庭酒店楼下是B市有名的小吃街,余偌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被嘈杂人声吵得睡意全无,干脆套上帽衫,晃悠出门。

      他心里稍许郁闷,刚好逛街散散心。

      Daniela的语音轰炸过来时,余偌正对卤味摊主说:“三个鸭翅,不麻少辣。”

      “Oh.” (噢!)Daniela有些不可思议,“Are you having breakfast right now?”(你在吃早餐吗?)

      余偌无奈至极:“midnight snack.”(夜宵。)你见过谁大早上啃鸭翅?

      “Haha.” (哈哈。)Daniela笑声爽朗,“I forgot about the time difference. What day's your flight? I'll have Vesin pick you up.”(我忘了有时差,机票定在哪天?我叫Vesin去接你。)

      “我……”余偌顿了顿,如实回答,“I’m not going back.”(我不回去了。)

      Daniela瞬间提高音量:“What? Are you really?(什么,你认真的?)”

      “I applied to a research company in the capital.”(我在首都的一家科研公司投了简历),余偌好脾气的解释,“Interview tomorrow.”(明天就去面试。)

      电话另端没了声音,余偌拎着热气腾腾的鸭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Daniela嗓音轻快:“Alright, I respect your decision.”(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余偌“嗯”了一声,现在的姿势不太方便接电话,他刚想道别,Daniela蓦地变了语气:“So you’re not coming back to America ever again?”(这么说,你永远都不回美国了?)

      余偌随口道:“Guess so.”(大概吧。)

      通话结束后,他将手机扔回衣兜,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张英俊而欠揍的脸。

      蹭车蹭得这么理所当然,显然没把他当陌生人。

      更要命的是,他脸红个什么劲儿?余偌心道,要是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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