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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咫尺天涯 时至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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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偌真希望是他猜错了。
然而事与愿违。
他站在紧闭的单元门前,口袋里空空荡荡,不见房卡的影子。
听筒里的忙音单调地嘶吼了两分四十秒,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通知他:“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余偌脑子“嗡”的炸开,跌跌撞撞地跑到保安室。
保安认出他:“1204的小伙子?怎么这么着急?”
余偌吞了吞口水,胡乱应道:“准考证忘带了,家里没人,上不去。”
保安“噌”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皱纹瞬间拧作一团,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抓起备用房卡便快步跟上余偌。
两人步履匆匆,踩碎了楼道的寂静。
余偌仰头望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忽觉出异样。
明明是正午,客厅里却暗如深夜。
电梯缓缓向上运行,余偌的心怦怦乱跳。
男生输入密码的指尖在隐隐发抖,脊背僵着,整个人在极致的紧绷中摇摇欲坠。
保安看他脸色惨白,低声劝慰:“小伙子别急,我开车送你去考场。”
“滴——”
房门应声而开,余偌登时怔在原地。
保安向屋内探头,随机也愣住了,眉头紧锁:“这屋里……怎么这么黑?”
所有的窗帘被拉至严丝合缝,透不进一丝光亮,浑浊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腥甜气味。
余偌试探着开口:“妈?”
只有绵延而愈发清晰的水流声回应他。
余偌抬起脚步,踏上地板的瞬间身形一歪。
他下意识扶向身侧的墙壁以免摔倒,手掌不慎触到吊灯开关。
刺目的电光霎时将屋内映得通明。
余偌手还按在墙上,如梦初醒般瞪大双眸。
是水。
地板上都是透明澄澈的液体,正缓慢渗向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浴室门关着,门缝处水流潺潺不断。
除“滴答”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外,余偌再没听见别的动静。
保安大惊失色:“小伙子,你家水龙头没关?”
“不是。”余偌没回头,他止不住地战栗,恐慌,愤恨,和即将丧母的绝望一齐涌入大脑。
男生踩着水扑到浴室门前。
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他没拧动把手,积压的情绪在顷刻间暴发。
“砰!”
余偌重重锤打磨砂门面,双目赤红,哑着嗓子叫出他母亲的名字——
“赵向寒!你把门打开!”
“别这么草率行吗,我进不去,你先开门。”
浴室内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余偌陡然提高音量,指节青紫一片,他却丝毫不敢松懈。
“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有人对你评头论足,就让他们说去啊?!你要为那些人的道德陪葬吗?你要任由那对狗男女在你的坟头踩两脚吗?!”
余偌从未对谁这样大吼,分贝一出,连他自己都害怕。
保安吓呆了,以为他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错乱,远远地站在一旁想安慰两句。
下一瞬,余偌毫无征兆地转身,双手死死攥住圆形餐桌的两条桌腿,指尖泛白。
“咣!”
桌子在空中甩出了残影,浴室门顷刻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在余偌脸上划出猩红的口子。
保安险些“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浴缸内盛满鲜红,血水不断外溢,腥臭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情况比余偌想的糟糕。
血液来源于赵向寒的手腕,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流血速度来看,女人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余偌率先反应过来,顾不上礼貌,语调稍许扭曲:“快叫救护车。”
“好……好嘞。”保安两手直抖,手机刚摸出来便滑到地板上,沾满污水。
他擦也没擦,捞起来就迅速拨号。
余偌向着女人走去。
脚尖骤然踢到什么东西,他弯腰察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是一罐被吃空了的安眠药。
杨城第一人民医院。
抢救室的灯散发着触目惊心的红光,刺得余偌眼睛生疼。
他捧着手机,沉默地回拨着无数个未接来电。
“你在想什么?!”范莹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速效救心丸的药效还没发挥,她胸闷气短,话都快说不利索,“这是高考,你明白吗?!你逃别的科也有情可原,这是英语!你知不知道三模时你这科多少分?!148.5分!你是不是中邪了?!”
余偌待女人一鼓作气吼完,电话里沉寂片刻,他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范老师,我妈割腕后吞了五十八粒安眠药,现在正在抢救。”
实际上他非常难以启齿,但余偌找不到能解释这种行为的理由。
范莹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自杀?”
“是。”余偌用力攥紧衣角布料,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些,“我在医院。”
范莹的唇瓣不停抖动,一时不知该安慰还是考证这事的真实性,她沉沉叹气:“事以至此,你的英语科目肯定计了0分。”
余偌眼角有些湿润,他慌忙抬起手背掩饰,说话带了鼻音:“我知道。”
不能哭,这是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掉眼泪实在丢人。
范莹揉了揉额角,语气无奈:“老师建议你选择复读,下一届有不错的班主任,我可以安排你插班。”
余偌怔了片刻,没有合适的措辞来回答。
赵向寒生死未卜,他无法过早做决定,只是轻轻开口:“谢谢老师。”
通话结束,余偌望着走廊来往的医护人员,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将双臂围在脸前,尽力不让人看出异样。
该怪余重国那个人渣,还是怪赵向寒爱面子太过爱生命?
都不是,该怪他自己。
本性难移,世事难料,是余偌早该明白的道理。
车轮摩擦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余偌胡乱抹了两把眼睛,倏地站起身。
医生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严肃:“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情绪不太稳定。”
余偌望着担架上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向寒脸白如纸,嘴唇呈现出死灰的败色,她的眼皮肿得厉害——那是安眠药的副作用,无神的瞳孔里映着不远处的少年。
两行浊泪溢出她的眼角,又迅速没入雪白的枕头。
余偌偏开脸,胸口闷疼发胀。
杨城三中校门口簇拥着等待接应考生的家长,人潮涌动,场面壮观。
苏聿隽长清瘦的身影在一众同龄人中鹤立鸡群。
苏母四处张望,佣人举着遮阳伞站在一旁,率先发现人:“夫人,苏少爷在那里。”
“诶,老苏。”女人激动地拍打丈夫的胳膊,力道不轻,“摄相头对准了没?”
苏父疼得呲牙裂嘴:“轻点儿。”
两人动静不小,苏聿早有察觉。
他转身走到苏母面前,语气淡然:“手机。”
“累不累,餐厅已经预订好了。”苏母笑脸盈盈,抚着他的后背宽慰道,“孙曦芮还问我打听你时间安排呢,这孩子……”
苏聿充耳不闻,站在原地解锁手机。
屏幕刚亮起,一通电话便强行闯入视线,来电显示“夏逸飞”。
苏聿蹙起眉,本想按“拒绝”,身侧行人拥挤,他手一歪,点成了接听。
“聿哥!”夏逸飞的声音几乎要冲出听筒,震得苏聿耳膜发麻,“余偌出事了!”
“嗯?”苏聿动作一滞。
“九中考试的哥们告诉我,英语开考前,余偌突然狂奔到路边,上车就走,林艳姝嗓子都喊破了也没追上。”
苏聿握着机身的手指节泛白,大脑有几秒宕机。
苏母正在吩咐司机倒车,转头瞥见自家儿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吓了一跳:“小聿怎么了?没发挥好?”
苏聿回过神,语气毫无情绪:“我还有事,失陪”,不等苏母回应,他已经抬步离开。
唯一的置顶聊天框里没收到任何回复。
视线扫过满屏的“余偌缺考”“五班有人逃考”字样,苏聿眉毛拧得更紧,第十二次拨通那个号码。
余偌的手机铃声是英文歌,曲调舒缓,在此时听来却十分刺耳。
苏聿走得很快,听见女人在身后呼吸叫自己,他头都懒得回。
手机铃声透过衣服口袋闷闷地传出来,余偌垂着眼睫,装作没听见。
病房里只有机器运作的“滴滴”声,细微而无休止。
赵向寒已经苏醒,眼睛瞪着天花板,眸光涣散。
余偌无话可说,抱着双肩靠在看护椅上,望向窗外发呆。
时至六月,树荫繁茂,初夏始盛。
赵向寒偏过头,嗓音轻的几乎快听不见:“你没去考试吗?”
余偌眼眶泛酸,小幅度摇了摇头。
他思索片刻,沉声道:“班主任建议我复读……”
“妈妈求你。”话音未落,赵向寒蓦然打断他,毫无征兆的哭起来,“妈妈求求你。”
余偌喉咙登时哽住,指尖狠命扣着桌沿。
“妈妈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我在国内无法生活,我求你跟我走。”
赵向寒哭得撕心裂肺,哭她的人生,哭她的婚姻,哭她的不幸。
却忘了面前的男生彼时还未成年,为了救她放弃高考。
余偌喉结滚了滚,浑身提不起力气。
“跟妈妈出国好不好,偌偌,我知道你最听话了。”赵向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昔日光鲜亮丽的余太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和体面。
余偌咬着嘴唇,声音听不出情绪:“余浅浅怎么办?”
“她是成年人,在央美有很好的发展。”赵向寒揪紧被单,还是说了实话,“我带不走她,但我不能没有你。”
余偌眼周红得吓人。
出国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在国内复读的机会,面对母亲的请求,他别无选择。
轻快的英文歌依旧响个不停,赵向寒视线下移,语气缓和不少:“谁给你打电话呢?”
“咣。”
余偌猝然起身,手臂撞到了床边的桌角。
他浑然不觉疼,哑着嗓子:“我出去一会儿。”
住院部的走廊冷冷清清,一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余偌攥紧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爱老公一辈子”发怔。
他抢在自动挂断前接起电话,动了动嘴唇却突然丧失了沟通能力。
苏聿的神经有稍许松懈,嗓音亦是常日的清冷:“范老师说你没考试?出了什么事?”
范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自知瞒不住,余偌深吸几口气,痛快承认:“嗯,英语零分。”
他刻意忽略了第二个问题,苏聿也没再追问,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你现在在哪?”
鸟雀栖在树杈上叽叽喳喳,让人无端觉得吵闹。
余偌抿着唇沉默不语,在苏聿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一遍时闷声回答:“你别过来。”
苏聿脚步一顿,神色不变:“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不想让在乎的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模样,不想让苏聿知晓今天发生的一切。
余偌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带来阵阵火灼烧般的刺痛。
他走到消防镜前,望着玻璃反射出自己的虚影。
浴室门被砸开时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配上他凶巴巴的表情,让男生此刻的样子十分穷凶极恶,医护人员看了都绕道走。
余偌自嘲地笑笑,电话还通着,那端沉默半晌,声音稍微带了点紧张情绪:“你不想见我吗?”
余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成拳:“不是。”
赵向寒还在病房里插着管,医生嘱咐过,一定要有人看护。
余偌脱不开身,何况他现在没有精力面对任何人。
他有种可怕的错觉——他就快离开了。
两人隔着屏幕,谁都没再出声,耳畔传来护士的呼唤:“12号床病人,该换药了。”
余偌手一抖,快速掐断通话,转身回了病房。
傍晚七点钟,住院部归于寂静。
余偌曲手抵着额角,半阖着眼,有些犯困。
房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余浅浅一头金发染回了黑色,松松束在脑后。
女生没化妆,素净的脸上隐隐可见泪痕。她推推余偌的肩膀:“弟弟,醒醒。”
余偌没睡熟,早已察觉到有人进入,他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起身:“我回去了。”
“等等。”余浅浅瞟了眼床上双眸紧闭的女人,试探着开口,“她是什么时候……你今天不是高考吗?”
“没考。”余偌回得轻描淡写。
余浅浅猜到这一可能,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心脏生疼:“考试还没结束,明天你……”
赵向寒的长睫轻微抖动,是要苏醒的征兆。
余偌语调平静:“我会考完,五百分还是有的。”
漆黑夜幕笼罩的杨城呈现宁静祥和的氛围。
余偌倚在车后座,被烟味熏到神志不清。
车行至小区附近的街道,余偌蓦地叫住司机:“师傅靠边停,我要下车。”
距离目的地还有段路,他怕余重国在小区门口蹲点,打算绕路回家。
夜风骤袭,热浪阵阵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余偌忘了自己路痴的毛病,凭借手机导航七拐八绕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摸到自家单元楼下。
正要刷卡进门,手腕猝然被人握住,一道黑影顷刻间将他笼罩。
余偌险些应激,抬脚就踹,腿抬了半截,那人揽住他的腰,将男生按进怀里。
感应灯适时亮起,余偌看清来人,紧绷的身体松懈不少。
苏聿另只手按在他后脑勺,语气没什么情绪:“晚上好。”
余偌半张着嘴,大脑信息过载——不告诉他医院地址就跑到这儿来堵人?明天还要考试,他站了多久?如果自己不回来他要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他木讷片刻,哑声道:“你蠢吗?”
“这话该问你。”苏聿眼神黯淡,嗅着他身上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浅而刺鼻。
他站在这看着太阳逐渐西斜,火烧云满天,很美,然后繁星当空,天光微弱,四周无可避免地逐渐陷入黑暗。
余偌依旧没有出现。
看到人时,苏聿有一瞬恍神——男生脸色是他好久不见的阴郁,光线昏暗,却仍然掩不住他脸上的累累伤痕。
苏聿收紧手上的力道,绷着唇线等他回答。
余偌强压下去的那点委屈顷刻间翻云覆雨,眼尾湿热,但他没哭。
庆幸的是白天哭过一次,他将眼泪憋回去,鼻子直泛酸:“你考得怎么样?”
“余偌。”男生没接他的茬,轻声叫他的名字,“我陪你复读。”
“不行。”余偌猛地推开他,不假思索的拒绝。
苏聿揉捏他的耳垂,又把人往回拽:“偌偌不想复读,那我们考距离近的大学,我养你。”
“丢不丢人啊。”余偌拍开他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或许会出国,我们之间不再是前后桌的距离,而是隔着一整个大洋。
余偌无法拒绝濒临崩溃的母亲的请求,即使他未来可能葬送于此。
但他的爱人要前程似锦,不能陪着他止步不前。
余偌望向暖黄灯光下男生棱角分明的五官,坦白的话最终化作轻飘飘的三个字“再说吧”。
曾经想方设法给人绊子,后来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被吸入名为“苏聿”的黑洞,从此万劫不复。
直到这一刻,余偌除了真心实意希望他过得好之外,再无任何想法。
年少那些幼稚可笑的“嫉妒”情绪,是他在吃莫名其妙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