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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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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宴秋回到了八岁那年。
在他八岁之前,他一直都是谢家的小少爷。
谢家历代以保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他的父亲曾封印了一位堕入魔道的大能,后来那位大能冲破封印,被昔日同流合污的人救了出来,屠杀了整个谢府。
那一日来的太快,甚至没给人任何反应,想救他们的人赶不过来,能救他们的人选择不闻不问。
八岁之后,他没有家,没有亲人,父亲被那人打成重伤做成人彘,母亲被撕碎血肉吞入腹中,那名魔头打量着年仅八岁的他,说出了一句他毕生难忘的话:
“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孩子,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恶吗?”
因为这一句话,他被送到了一个如同地狱的地方。
在那里,他知道了什么才是真的人形泯灭,这些被遗弃的人好像成了一件件明码标价的物品,他们的血肉是长生的药引,他们的身体是供人取乐的玩物,也是杀人的利器。
魔头不会让他好过的,所以那里的人就把他的筋脉一寸寸挑断,再往里面塞满了被天罗刹喂养的蛊虫卵,蛊虫长大后会在他体内爆开,他们想将他变成一名性。奴。
后来的后来,他跑了出来。
魔头死了。
但他好像还应该记得什么才对。
一场高烧似乎让有些记忆破碎了。
谢宴秋睁开眼时还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过往偶尔清晰,偶尔模糊,到最后,定格在一个雨夜。
眼眶不知何时涌出了泪,从脸庞滑落,随后被人不轻不重地用指腹抹去。
谢宴秋下意识躲了一下,等他看清床边坐着的人的时候,就僵在了床上。
“可算醒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是雨夜里他碰到的那个男人。
谢宴秋第一反应是这人肯定要杀自己,思绪飞速运转着该怎么活下去。
萧澈却掐住了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强行转了过来,那双漆黑瞳孔里的火已经消失了,此刻里面盛着的好像只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不问我为什么不杀你?”
谢宴秋听后很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垂下了眼眸,尽量显示出自己的无害。
他确实不知这人为什么还留着自己一条命,对方一看就是个不喜欢被人冒犯还极不好惹的主,谢宴秋顺着这人的话问道:
“为什么?”
萧澈看到谢宴秋那无辜的嘴脸,很轻地冷笑了一下。
还挺能装。
那天晚上他晕过去多久就醒了,化神大圆满的修为让他的身体素质极为强劲,一醒来就感受到身体的不对劲,萧澈先是暴怒,沿着痕迹找到了已经昏迷过去的谢宴秋,刚准备让人成为刀下亡魂,可一看到那张被雨水打湿几乎透明得跟白纸一样的脸,手中的刀莫名地挥不下去。
萧澈尝试多次,发现真的下不去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给自己下蛊了,嘴里还有着残留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萧澈想起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最终还是把人带回了山庄。
在谢宴秋昏睡三天还没醒时,萧澈就再次提刀进了房内。
既如此,还不如在路上就杀了。
可等他走到床边,就看到谢宴秋困在梦魇中泪流满面的样子,满身杀意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谢宴秋流泪是无声无息地流的,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哭法,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他的体温一直很低,被人触碰还会不住地发抖,来给他看的大夫都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说是发烧了,好好修养。
这一修养就修养了七天。
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泪痕,萧澈看不下去,就拿毛巾来给他擦干净,可擦完了眼泪还在流。
一个正常人会流这么多眼泪?
即使流了这么多泪脸依旧很好看,若有若无的病弱气息缠绕着床上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旁人看了只会升起怜爱之情。
可萧澈不会,他只会觉得烦躁。
谢宴秋身上有一种很莫名的气质,让他觉得熟悉却又陌生,每次见了人他都感到心绪混乱,于是只是偶尔来探望,更多的事则让下人来做。
总之,萧澈不仅没杀对方,还将人好生养着直到醒来。
谢宴秋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没跑出那片林子,现在又被之前遇到的那人给抓了起来。
所以在萧澈说出那句“因为你脸长的不错可以玩玩”时,谢宴秋第一反应是,果然如此。
或许上苍就是不想让他好过吧,无端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最后以为自己终于能逃出来了,事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哪有什么解脱,这只不过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谢宴秋有点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几乎能想到对方会怎么折辱自己,于是闭上了眼。
萧澈心有不满,准备再刺激人两句,就发现对方神情不对。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存了死志的表情,此刻只需一眼就看得出谢宴秋此刻存了死志,他手上用了点力气,逼迫他把嘴张开,以防咬舌自尽。
谢宴秋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人,良久,他才露出了一点疑惑,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艰难地对外界刺激作出了微弱的反应。
萧澈气笑了,这人先是把自己上了,又由他亲自照顾了好几天,结果一醒来就想死,他都还没找人算账呢,这算什么事。
“你想干什么?”
谢宴秋依旧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
“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你是哑巴吗?那天晚上不是叫的很好听吗?现在可怜兮兮不情不愿得给谁看?”
萧澈这个被上的人都没说什么,眼前的人倒好,说两句就寻死觅活的。
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人,谢宴秋突然一僵。
那天晚上。
对了,姐姐死了,自己亲手杀死了她,她让他活下去。
他得活下去,他还不能死。
谢宴秋的眼底又恢复到了先前一派心火燃尽的样子,再次装得乖顺起来。
这人再怎么折辱他也不会比那个地方待他的更痛苦了。既然喜欢他的这张脸,那这就是他活下去的筹码。
谢宴秋毫无波澜地思考完,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拿起对方握着自己下巴的手放在了脸上,他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是就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柔软,并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手心。
“没想做什么,您将我带了回来,我的命就是您的了。”
萧没预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把手抽了出来,退后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近门框退无可退,但接触到对方皮肤的这只手像是不听使唤了,又热又麻,这点不对劲又钻进了心里,让心跳也急剧加速,他磕磕绊绊道:
“你干什么?谁让你碰我了?”
谢宴秋看了他一眼,想将自己强撑起来,但因为昏迷了七天,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虽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也差不了多少,因为太过虚弱,他几乎又重新砸在了床上,摔得人眼前发白。
萧澈不受控制地上前走了一步,随后嗤笑一声,觉得太掉价。
难不成真被下蛊了?
谢宴秋尝试了三次,终于将自己撑了起来,但下一秒,他就让自己滚下了床铺,骨头与地板接触,发出了“咚”的声音。
“你想死吗?”
萧澈忍无可忍一边怒斥一边走上前,结果就看到谢宴秋一声不坑地摆好了跪下的姿势,俯首朝他叩拜。
萧澈顿在了原地。
他不是没有被人跪过,那些任务目标总是会在死前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饶,往常他都是心硬如铁,但这一次,他却莫名觉得不舒服。
可能对方只是被他吓傻了,毕竟不止一人说过他身上的凶煞之气很重,可止小儿夜啼,眼前的人脆弱得跟个花瓶一些,胆子估计在那天晚上就用完了。
“你骨头这么软吗说跪就跪……”
骨头软?
谢宴秋像是没听到,他被调教得不仅骨头软,身上哪哪都软,骨气和尊严在他身上一文不值,他只需要活下来,将自己尽量展现得人畜无害。
等到对方将自己扶了起来,谢宴秋就知道赌对了。
只要这人能对他产生哪怕一瞬的心软,谢宴秋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
或许只是想让留他一条命慢慢折磨,但无所谓了,谢宴秋已经习惯了,他现在只需要活着。
这或许是被仇恨裹挟着的唯一执念了。
他像软弱无骨的花草,攀附在萧澈身上,没有做出丝毫逾矩的举动,比起木偶似乎还要更听话些。
萧澈看着他这副样子就刺了一句:
“呵,之前上我的时候没见你害怕,现在知道害怕了?”
说实在的,萧澈在最开始回忆起这件事还会怒不可遏,但如今都已经过去整整七天了,有天大的气也在看见谢宴秋病怏怏的那副样子时消了。
谢宴秋听他这么一说就轻轻颤动了下睫毛,恍若翻飞的蝶翼,引得人目光闪烁不停。
萧澈“啧”了一声,暗叹这人是个妖精吧。
他将人重新抱上了床,谢宴秋全程垂着眼显露出卑微的样子,不敢看他。
萧澈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无情地拆穿道:
“别装了,你装我也不会相信。”
一个敢迎着他的刀刃并上完他还逃走的人能是什么善茬,萧澈当了这么多年杀手不至于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着我给我当个暖床的随叫随到。”
“二,我现在就让你死在这。”
萧澈的表情很凶,似乎想要吓吓眼前这人,但回应他的是谢宴秋的一个冰凉而柔软的拥抱。
谢宴秋不是傻子,选什么根本不需要考虑。
于是只有萧澈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