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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鸿 顾筠舟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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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
顾筠舟牵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站在“落马坡”的界碑前,风卷着沙尘打在他脸上,像细小的刀子。碑石上的刻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坡”字最后那一捺,斜斜地拖下去,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从一辆烧得焦黑的马车里爬出来的。
那夜的火光比今日的残阳更烈,映得半边天都在烧。他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听着刀剑碰撞的脆响,听着父亲最后一声怒喝被利刃切断,听着母亲和幼妹的哭喊渐渐微弱,直到被噼啪的火焰声彻底吞没。
他那时才十五岁,缩在冰冷的泥土里,牙齿打颤,却死死咬住衣袖不敢出声。有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人提着刀走过,靴底碾过烧熔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顾筠舟至今记得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狼眼,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驾!”
身后传来马蹄声,打断了顾筠舟的思绪。他侧身让到路边,看着一队镖师护着马车疾驰而过,镖旗上“威远”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镖头是个络腮胡大汉,经过时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江湖人惯有的警惕。
顾筠舟低下头,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那是从父亲尸身上找到的,剑鞘上刻着的“顾”字早已被血污糊住,是他用三年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
三年来,他像条野狗一样在江湖上漂泊。从江南水乡到塞北荒原,他打听过无数次顾家灭门的消息,得到的却只有零碎的片段:那晚动手的是“黑风堂”的人,据说顾家藏了一件足以搅动江湖的秘宝;也有人说,是顾老爷子早年结下的仇家寻上门来,血债血偿。
他不信。
顾家世代行医,虽在江湖上有些薄面,却从不与人结深仇。父亲常说“医者仁心”,连路过的乞丐都会请回家诊治,怎会招来灭门之祸?
“小兄弟,借个道。”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顾筠舟抬头,看见一个挑着货担的老汉,正喘着气站在他身后。货担上盖着粗布,隐约能闻到药材的味道。
“老人家去哪?”顾筠舟往旁边挪了挪。
“前面的望月镇。”老汉擦了把汗,指着远处的炊烟,“听说镇上最近不太平,有伙强人在附近出没,唉,这世道……”
顾筠舟的目光沉了沉。望月镇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三天前,他在一家酒馆里听到两个醉汉闲聊,说黑风堂的二当家最近在望月镇露面,手里还拿着块刻着“顾”字的玉佩。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剑,指节泛白。
黑马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顾筠舟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瘦马跑起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望月镇的方向走去。
残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官道两旁的树林里传来虫鸣,偶尔有夜鸟惊飞,翅膀划破夜空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筠舟低头看着马鞍上的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遗物——母亲亲手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株兰草,叶片处有块明显的污渍,是他小时候打翻药汁染上的。
母亲总说他“毛手毛脚,成不了良医”,父亲也常叹气,说他不如早夭的大哥聪慧,将来接不住顾家的医馆。就连年幼的妹妹,也敢拿着糖葫芦嘲笑他“连针都拿不稳”。
那时的他,总觉得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拼命学着认药,学着诊脉,学着练那套祖传的剑法,可换来的永远是“还差得远”“看看你大哥”。
直到那夜火光燃起,他才明白,那些曾经让他难堪的斥责,如今连回忆起来都带着血腥味。
“驾!”
他轻喝一声,黑马加快了脚步。望月镇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像散落的星辰,在夜色里闪烁。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黑风堂的二当家,是那块刻着“顾”字的玉佩,还是另一个扑朔迷离的谜团。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夜的火光,为了死去的家人,也为了找到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仇人,问他一句——
为什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夜的寒意。顾筠舟握紧缰绳,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像两簇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