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录：翊坤宫深》喵呜涵

5、宫水暖·绿梅恨 翊坤宫的烛

　　翊坤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如懿坐在灯下，指尖划过一本摊开的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顾将军的死，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皇上那句“他死了，对你我都好”，字字淬毒，让她彻底清醒——温情是假的，怜悯是装的，这深宫里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算计。

　　顾将军已死，死得那样惨烈，连忠魂都不得安宁。她不能让他白死。皇上不是最看重这后宫的安稳，最在意他那点帝王的掌控欲吗？那她就偏要把这潭水搅浑，让他坐不安稳，让他尝尝失去与猜忌的滋味。

　　这是她能为顾将军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二日，如懿特意避开皇上，在御花园的僻静处拦下了李玉。李玉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宫里的风吹草动，没有他不知道的。

　　“李公公，”如懿语气平和，递过一个锦盒，“前几日劳烦公公费心，这点东西，还请公公收下。”

　　李玉是个精明人，见如懿神色与往日不同，眼底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连忙躬身接过：“娘娘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本宫也不绕弯子了。”如懿开门见山，“近来宫里新添了些妹妹，本宫身子刚好，还没来得及一一探望。不知李公公可否跟本宫说说，各宫的情形？”

　　李玉何等通透，立刻明白如懿的意思。他略一思忖，便细细道来：“回娘娘，除了皇后娘娘和几位主位，近来最得宠的是南府来的玫答应，姓白，原是乐姬，因一曲《霓羽舞》得了皇上青眼，上月刚封了答应，住咸福宫的偏殿。”他顿了顿，又补充，“这位玫答应性子泼辣些，却最会讨皇上欢喜。”

　　“玫答应……”如懿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手心，“知道了。有劳公公。”

　　三日后，如懿带着一碟亲手做的杏仁酥，去了咸福宫。

　　玫答应白蕊姬果然如李玉所说，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的娇媚，却又藏着几分市井的伶俐。见如懿亲自来访，她虽有些受宠若惊，言行间却难掩得意——毕竟能让皇后之下最有分量的娴妃亲自登门，是何等的体面。

　　“妹妹这里简陋，倒劳烦娴妃娘娘跑一趟。”白蕊姬笑着奉茶，眼神却不住地瞟向如懿带来的礼盒。

　　“都是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如懿笑得温和，亲自将杏仁酥推到她面前，“听闻妹妹擅舞，本宫也不懂这些，只是想着妹妹刚入宫，许是用得上些点心垫垫肚子。”

　　两人闲聊了几句，白蕊姬渐渐放松了警惕，话也多了起来。说着说着，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与得意。

　　如懿眸光微闪，状似无意地问：“妹妹这几日看着气色极好，莫非有什么喜事？”

　　白蕊姬脸颊一红，压低声音道：“不瞒娘娘，太医刚诊出来，臣妾……臣妾有了身孕。”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如懿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语气里满是真诚，“皇上知道了，定是欢喜得紧。妹妹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这可是咱们后宫的福气。”

　　如懿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刚得宠就有孕，还是个没什么根基的乐姬，这简直是送到她面前的棋子。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如懿便起身告辞。白蕊姬受宠若惊地送到门口，看着如懿的背影，眼里的得意更甚——连娴妃都来拉拢她，可见她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她耀武扬威地收了东西回宫，气焰更甚。

　　离开咸福宫，如懿没有直接回翊坤宫，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路过御花园的西北角，一阵淡淡的梅香飘了过来。如懿抬头，只见一丛绿梅开得正盛，翠绿的花瓣带着玉般的温润，在春日里显得格外清雅。

　　是绿梅。

　　顾将军最喜欢绿梅。他说寻常梅花多是红粉，唯有绿梅，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那年在江南，他曾折了一枝绿梅送她，说等他回来，就在府里种满绿梅。

　　如懿停下脚步，遣散了随行的宫女太监：“你们先回去吧，本宫想独自待一会儿。”

　　众人退下后，她缓缓走到绿梅下，伸手抚上冰凉的花瓣。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年庙会，他穿着便服，替她挡开冲撞的人群，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糖画；那年围场，他骑马护在她身边，箭术精准，却在她面前笨拙地脸红；那年离别，他将狼牙哨塞给她，说“想我的时候，就吹一声，风会把你的声音带给我”；他说了以后会娶我，会在我们的府邸种下绿梅……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暖的温度，如今却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心脏。

　　他那样好的人，那样忠勇的人，却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家人流放，尸骨无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高坐于龙椅之上，享受着万民的朝拜，甚至还在为新得的子嗣沾沾自喜。

　　凭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翠绿的花瓣上，迅速晕开。可这一次，没有软弱，没有迷茫，只有彻骨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起皇上冰冷的眼神，想起富察皇后虚伪的端庄，想起白蕊姬得意的笑容，想起这深宫里所有的虚伪与算计。

　　顾将军，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生命守护的江山，这就是你效忠的君王。

　　如懿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狠厉。眼泪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绿梅依旧清雅，可在她眼里，却染上了血色。

　　她轻轻摘下一朵绿梅，捏在指尖，直到花瓣被捏碎，翠绿的汁液沾满了手指，带着一丝微苦的涩味。

　　“你放心。”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从今日起，乌拉那拉·如懿，不再是那个会为逝去的爱情流泪的女子。她要做执棋的人，要让这后宫的每个人，都成为她复仇的棋子。

　　皇上，富察皇后，还有所有享受着这太平盛世、却对忠魂的冤屈视而不见的人，你们欠顾将军的，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再没有回头看那丛绿梅一眼。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寒冰。

　　翊坤宫的方向，风正起。后宫的浑水，该开始搅动了。而那枚刚落下的“玫答应有孕”的棋子，该如何使用，如懿的心里，已有了初步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