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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类 我喜欢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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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天气很冷。
我的病很久都没严重到控制不住的程度了,不会再想着把一切东西砸烂撕碎,不记得上次想在鲜血中寻找刺激快感是何时了。
我总以为,我正常一点了。
“狄圳,有你的信。”院长找到我,把那信件递到我手边。
李欲安正戴着红围巾,缓慢地将春联翘起的边抚平。
我打开信,字迹娟秀。
确实见字如面,仿佛又重新见到了母亲温婉亲切的笑颜,以及那脆弱易折的低怜。
“小圳,近来可好?时常在某时某刻想起你,你还在怨我吗,是妈妈对不起你。半年来每个月都给你寄信与现金,每次现金都会原封不动地退回。你还在怨我当初一声不吭抛下你去外地谋生吗?我的心从未好受,你不肯原谅我也正常,一个母亲能如此自私应当受更多冷眼与讥讽。可妈妈那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想过自杀,想过去找你父亲。痛苦的本源是爱,表象才是疾病,我忘不了,在梦里都是你爸血淋淋的脸……”
将后面一整页粗略看了几眼,没意思地将目光收回。
第几封信了,我也不想记清。
母亲向来如此,我不恨,也不怨。
可她应该离我远些,应该像离开我时那样,决绝地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后一张纸内容依旧是劝我答应她离开疗养院,她说韩叔叔会给我更好的治疗条件,送我出国接受心理疗程。
她现在的丈夫,也是她曾经的初恋,看信中描述是个不错的男人,所以也愿意为她给我好的治疗条件。
我没什么表情地收起信,也得知他们将会在C市生活挺长时间,母亲说想来见我。
“狄圳,帮我。”
李欲安踩着椅子有些晃悠地去够春联,还不忘侧眸看我。
我快步走近,三两下把他从椅子上扯下来扔一边。
“棒!”他笑得又是那么傻。
我看着他,回神时,在他脸上掐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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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欲安闹了好一会,找不到你。”那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冷脸大哥坐在院门口,见我回来,说完就离开了。
我拎着小蛋糕去他房间,一看他背影就知道他又在闹脾气。
我凑近扯他耳垂,“喂。”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踹了我好几下,使坏将我鞋踩脏。
这下是真气的不轻,小祖宗。
“生气了?”
我明知故问,将他头顶那炸起的一撮头发压平,等他发泄完小脾气,等他开口。
李欲安过了好一会,才用他蚊子般小的声音说,“你又不在,骗我。”
是啊,本来今天答应要陪他去小池塘边上挑鹅卵石用来装饰花瓶。
但母亲多次找我出去被我拒绝,这次她又是以检查身体为由来找我,她答应我用不了半天,我还是无法将她完全拒之千里。
我答应李欲安,等他午睡醒来就可以看到我。
路上堵车了,医院体检人也很多,我压着烦躁闻着消毒水味,头疼得紧。
等到中午做完检查,又临时变卦,她说让我和韩叔叔见一面吃个午饭。
难吃的要死,还有,我不吃香菜,我螃蟹过敏。
吃完饭,当我发现车的方向不对时,都快到他们家了。
“上去在家里坐会,然后陪妈妈去接小浩放学好不好?他一定会喜欢你这个哥哥的,你不是小时候经常闹着想要弟弟吗?”
何曦笑着解释着。
我麻木,撑着脸盯向窗外无力道,“你们不怕我发病伤到他吗,我远远看着就好。”
何曦脸色发白,双唇张合,最终也没说什么,一旁的韩叔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小圳,我们是一家人,试着去接受这个身份看看,你妈妈很关心你的。”
所以我蹲在老远的马路牙子旁,看着恩爱夫妻等待小孩放学;看了那个红领巾都系歪的小锅盖头飞奔在他们怀里,我就自己打车离开了。
这类事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可对母亲的眼泪免疫哪有那么简单,我在妥协吗,有什么好妥协的。
我一无所有,能妥协满足他们什么。
食言的一方总要有所弥补。
知道李欲安一定气呼呼,像烧开的水壶般直冒气,我提前买好了蓝莓蛋糕哄。
可不是每次都能用同一样的东西来换取对方转瞬即逝的生气。
即使李欲安是个容易满足的,我也明白,总有一天,多少个漂亮蛋糕他都不会看一眼。
“不生气,吃蛋糕。”我挖了一大勺递到李欲安嘴边,“快,要掉了。”
他一口含住勺子,咬着不放,我抽都抽不出来,就任由他恶狠狠地咬勺瞪我。
李欲安又麻烦又可爱。
嗯,想亲。
一定会咬我的,还没消气。
“别气了,我和你说对不起,好不好。”
李欲安生的好看,安静时看起来很乖气纯粹,像瓷娃娃。有时有小情绪,会用力抿嘴,生怕我看不出来,就像现在,边生气边大口吃着蛋糕。
他也是个很奇特有趣的人,做事笨得要命,但表达的感情又太纯粹太炙热。
我忽略不了。
我不愿离开这里,最大原因是,我放不下李欲安。
只有他在我视线内我才心安,控制不住的情绪看见他会舒缓很多。
我喜欢他,他不会知道。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李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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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欲安的日记本几乎都是我,他问我为什么会生病,他问我院外的树为什么不长了,问我一切关于繁华世界的冰山一角。
我大多时候都很敷衍,因为他不会认真听,白讲。
在这个疗养院,最不缺的就是扭曲的异类,我们都是正常人避而远之的神经病,但我觉得李欲安就是太蠢太单纯,又太极端的傻子,他那份处于幸福与痛苦的分界线的无知,才让他变得“不正常”。
我比他大一个月。这一个月,或许是我应当做那个引导者的正当理由。
如果我喜欢他,我就应当让他开心,如果我在意他,我就应当保护好他,如果我…
如果他也喜欢我,这假设不成立,因为李欲安连开心不开心都不明白,我不会奢求他去同等去爱。
我陪着他,做一切幼稚天真的梦。
我愿意站在他面前,处理一切冷漠真实的现实。
其实他一直在笑,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能力不够,因为我是躁郁症病人,是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接近麻木地痛苦着,仰起头看月亮,我拼尽一切想去构建未知。
或许李欲安某天会离开这个地方,过上他崭新的人生,或许他长大了病就好了,脑子也好使了,明白我所有敷衍与隐晦,或许下一秒,他发疯我发病,我们伤害的彻底。
我,喜欢李欲安,说不明白。
他帮我擦掉眼角的泪,我们继续仰头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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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下雨,李欲安也不喜欢,他说像天上一下掉那么多眼泪,会砸疼他。
哈哈,神经病,他也笑,更像了。
李欲安整个人很笨,但玩数独很快,拼多阶魔方,我也没把握能赢他。
我教他简单几何,他却能把一个正方体的九切分立体图画出来;教他数列排序,他能解一下午的奥赛题,正确率吓人。
我惊呼他居然这么棒,用力揉他冷白柔软的脸,他张开手环住我的腰,两个人看着彼此笑出声。
或许他这么纯粹执着的笨小孩,也拥有对数字敏感的天赋。
即使我时常怨怼命运不公,我也不得不承认,上天不会让我们一无所有。
拥有的太匮乏,得到就显得弥足珍贵。
我希望李欲安可以更厉害,厉害到不会被任何人欺负,厉害到一直鲜活意气。
我们时常偷跑到疗养院天台看星星。
群星璀璨,找到北斗七星后,我教他辨认北极星,他很快就记住。
“北北星。”他指着那颗星星,又乱改瞎闹着。
他总会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给一些有名字的东西命名,例如将喜羊羊叫做开心羊,把意大利面叫作小虫面条,称电视机里面的长颈鹿为长脖子树。
我哼笑,“嗯,靠近一点,我给你指另外一颗南南星。”
“在哪呀。”
我笑出声,“唬你的,南极星肉眼可见度很低,它极暗,而且在南半球。想找到它很不容易的。”
“哦。”李欲安点头。
“……”
看他这副怎样都行的样子,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没认真听我说话。
“喜欢看星星吗。”
“喜欢!”
我平淡地问,“喜欢和我来看,还是只是因为星星好看?”
“喜欢你,和你。”
我屏住呼吸,愣神,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将沉重的目光收回。
这混账,话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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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新来个女孩,看着像多动症十级患者吧,也很烦。
白周纯,她和李欲安玩得还不错,傻子居然会有第三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
还笑得很害羞,脸那么红。
啧。
白周纯确实长得漂亮,可我不想李欲安在懂得开心之前,先明白喜欢。
我把握不准他的性取向,甚至有些害怕他喜欢女孩。
我头一次,想把李欲安关起来,只陪我安静地笑。
李欲安不让我看日记了。
……
除了他,我不想和其他人讲话。
他不理我,我会忍不住躁郁发病。
白周纯在栏杆边找到我,说了一夜的废话。她说我很帅,笑得放荡恣意,叛逆地问我要不要谈个超级厉害的恋爱。
我让她转脑科。
我说我早有喜欢的人,改不了。
她纤瘦的手臂,迎着冷寂的月光指向三楼西侧的窗。
她说,是那个吗?
她幸灾乐祸地笑喊李欲安。
我撞上了一双迷茫,空旷的眼。
李欲安看见我时,眼中又有了些亮彩,又不好意思笑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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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欲安不给我看日记本的扉页,可他笔迹太重,字又和蟑螂一样大。
背面可窥见"喜欢"这两个字的笔画,力度重到要渗墨了。
可见他多么不解。
我很不悦白周纯的聪明用在我和李欲安的感情上。
李欲安不是傻子,只是蠢了些。
我将他抵在秘密基地的角落。
还笑!
我不爽得将他额前发推起,用好小的声音叫他名字,他点头。
我凶问他,白周纯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说小朱好看,我想咬他了,我气笑了。
又凶他,“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么。”
十七岁,不大不小的年龄,反应迟滞后的他点头,又摇头。
沉默把我折磨透,叹息完后,将他拉起来,算了。
慢慢来。
他开心地拉我的手,又松开。
他在白周纯的怂勇下问我,反问我,喜欢是什么?
我只喊他名字。
他问一遍,我喊一遍。
他气红了脸,头一次说我不好,他意思是我不想告诉他,所以我不好。
我实在看白周纯与他独处就脑袋疼,可我那他俩都没办法。
某天,我将自己缩在自闭室中,烦躁地写歌词。
一女带一男偷跑到小窗那,朝我吹口哨,李欲安吹得很响。
还不忘骄傲地朝我抬抬下巴。
白周纯笑得楼要塌了。
她走前让李欲安对我说拜拜。
最后一次见白周纯的那个下午,太阳和她一样热烈。
她拍拍行李箱,拥抱了下李欲安。
在我不爽的眼中,凑近我耳边,“他也喜欢你哦,希望下次见,你俩谈上了超级厉害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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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周纯在雨季来临前,先离开了,或许她也不喜欢下雨。
五月,李欲安开始每天给我一枚塑料白吸管折的小星星。一开始的很丑,后面还算勉强能认得出来。每一颗都被我装在玻璃罐巾,被我放在床头柜。
折到67颗时,夏天真正来了。
空调要维修的那两天,疗养院集体躺在在空地上看星星。
秃哥院长唱《难忘今宵》。
难听的要死了。
他唱老歌把江哥唱哭了……
我扯唇嗤笑江哥的敏感心,李欲安揽我肩,偷偷告诉我,那个什么小简唱歌也会跑调。
我闻着他身上牛奶沐浴露的香味,他的唇透着淡淡的粉。咽了口空气,有些低声问他。
“离这么近,不热么。”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怀里了。
他好脾气地笑出声,离得更近了,“狄圳,扇风,热。"
我被他奴役了一整晚,他在蒲扇的凉风下安稳地睡着了。
我用唇贴了下他冰凉的额头,将心跳藏在夏夜蝉鸣中。
七月的一节互动课堂,陪训员给出一个命题。
[你有一张纸,你会做什么了]
各类型的回答都有,李欲安写下答案。
是我的名字。
陪训员温声询问为什么,李欲安有些不耐烦看着他,又写下一行字。
“狄圳,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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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高啦。”李欲安微仰头朝我弯唇。
我掐他脸,“每天两杯纯牛奶,又是个闹腾个不停的多事精,你不长谁长?”
是变高了些,稍矮我半个头,所以不用踮脚……也能亲。
“你很热吗?”他疑惑靠近,将小风扇冲我脸上吹。
我拉下他手腕,骨头触感真实。
我看了他一会,他也脸红,又将风扇掉个头朝自己。
最近,我和他,好像因为夏天温度不断升高,而有些异常。
李欲安睡觉喜欢抱着我脖子,三令五申后才收敛,我怀疑他手劲大地能勒死我。
安分一点后又喜欢蜷缩成一团,靠在我心脏前。
刷牙时唇角有牙膏沫,会让我注视他舔掉,又笑。
经常莫名盯着我看,虽然他一惯爱看着我,但就是说不清的怪异。
而后我又一丝欣喜,或许,他也喜欢我……应该是有一点喜欢吧。
我说过李欲安不是傻子,虽然也确实没聪明到哪里去。
很多次我都很想亲吻他,咬他下唇,舔舐他弯着的嘴角。他或许会迟滞会后,学着我,回应着那不清不楚的吻。
我是他在疗养院最依赖的人。
如果有天我将从十八层一跃而下,只需抱着他,他就会回搂我。
再不顾生死,陪我一同暴烈地消失。
因为他不懂,爱与死亡,对他来说还不如待在我身边重要。
看着他绯红的脸,闪躲的眼神,我将手掌覆在他眸前。
轻轻地贴印了下我的手背,随后我将唇移开……
我知道的,他最好的回应,是看着我,他又在笑。
这就足够了,这是他所有的喜欢。
我知道的。
我不是同性恋,我只喜欢李欲安。
我这样的人,对喜欢这词的了解实在匮乏到有些无措。
在我还在读书时,有过同年龄的女孩向我表达喜欢,我一点都感受不到。
不是因为她们不够真诚不够热烈,是我个人原因。
我能听见那些羞涩清脆的声音诉说着喜欢,能看见那些精致带有香味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迹。
可我不懂她们慌乱的目光,不懂明明没什么交流而对我产生的美好遐想,不懂为什么在她们眼里会认为我千般好,不懂她们越来越小声的告白。
我甚至冷漠地拒绝。
后来看见李欲安的脸,他那热忱的目光停驻我身上时,我总想利用他的无知做些可以满足我卑劣心理的混蛋行为。
可我没那胆量。
我终于理解告白的女孩们颤声是因为紧张,因为想得到期待的回应而产生不确定的因素,导致大脑空白几瞬。
终于理解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喜欢,喜欢可以带有美化带有温度,不是因为那个人多好,喜欢就是喜欢。
我欣赏她们可以宣之于口的勇气,即使我并不值得她们浪费感情。
我不能做任何人情感寄托所。
因为我是个神经病,也因为我实在没多余的喜欢可以回应,活着已经很累了。
我不能成为任何人期许的样子。
因为我连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我都决定不了,说不定下一秒我就死了。
所以期望未来对我来说实在浪费时间。
可遇见李欲安后,我开始对曾经没想过的未来幻想的贪得无厌。
我想和他一起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李欲安,他这么傻,对他来说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足够。
他不要求我成绩考年纪前十,他也看不懂我的情愫暗示,也不用我拥有闪光点,不用我维持别人眼里完美人设。
只是因为,他需要我,即使我活得这般糟糕,他也依赖我。
“李欲安,”我一叫他,他就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笑,“闭眼。”
他乖巧地照做,因为闭得太用力,眼皮微微颤栗着。
李欲安睁开眼,扬起左手,对着太阳晃了晃,银色素圈戒指在他纤细修长的无名指上泛着冷光。
“圈住了。”他说。
“嗯,”我抓住他手背,“喜欢吗。”
“喜欢呀!”
他的发丝偏栗色,显得人更天真单纯,在阳光下加了层暖色滤镜一样,笑得灿烂的这一刻我觉得他是小狗。
和小狗待在一块,总会很开心。
“你想和我在一起多久,就戴着多久。”
他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主动牵住我,点点头,“好,好呀。”
嗯,我真的也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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