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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类 第二十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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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欲安,我是个神经病。
真的哦,会被关在小黑屋里一直发呆的那种。我经常不分场合尖叫,我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表演,在陌声观赏。
可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一个人不算孤独,一万个人也不算不孤独。
精神病患者能有所意识到自己和常人不同吗,我想我应该会的,但我不太在乎。
在我很小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想去救从高树上坠落的小麻雀。而我在想,它为什么没一下子完全摔死呢,搞得半截肠子都流出来,活活痛死,死之前还要满足天真小孩的怜悯同情心。
我笑出声,好可怜啊。
所以他们骂我残忍,用石头砸我,让我离他们远一点。
我可能天生就比较呆滞,又参杂着对未知的不知所措。
起初是麻木的,不会说话,不会分场合大笑,没有人跟我做朋友,有自残心理,痛觉异于常人几倍。
比如说你猛咳一下,顺气了就好,而我要痛个一整天。
小时候我失眠太严重,一整夜坐在门后盯着窗外黑乎乎的夜。
七岁时被水果刀弄破的双指,用指腹亲自将鲜血涂满了我的脸,我安静地在纯白的墙上画了很多符咒,虽然我也看不懂。
母亲却痛哭在地,她不敢抱我,那血符赤裸裸地刺痛她,我没笑,也没跟着哭。
我不会哭。
我开始吃药,吃很多不同颜色的药丸,开始打针,针液很冷,在血管里制冷一般,像是要把我变成冰凉的尸体,CBT也一直在进行。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在偷拧我大腿的同桌的水杯里,加了几滴风油精。
在同桌尖叫哭闹里,皱眉将橡皮擦塞他嘴里;在老师怒骂中,跳起来,将她的假发扯下。
逃学逃学逃学。
最后跃入了菜茵河。对你没看错,是菜茵河,青菜的菜。
哈哈哈,狄圳第一次听到菜茵河时,手撑在地上,朝我笑得比平时唇角幅度上扬更大,很好看。
我和他一起哼笑,然后我们…
扯远了扯远了。
总之我被一大叔给救了,后来我妈和他睡了。
我的父亲是大名在外的外交官,一年回家几次哦。在我12岁,他回家时带了一个弟弟,好小,能一只手掐死的那种……
对不起,狄圳不让我说死这个字。
反正嘛,父亲怕我掐弟弟,索性把我送到疗养院,我不哭不闹,看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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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治医生是一个秃头,我发病时会骑在他脖子上扯他为数不多的头发,他总是会装作很痛地让我停下,问我知道什么叫痛吗?
我说知道吃药咽喉咙很痛,头晕想吐叫痛,狄圳在我身边心跳的很快,也很痛。
扯远了。
我最讨厌说话了,因为很多次被同学们嘲笑,我发音像哑巴。秃头说我的声带发育不成熟,要多说话交流才会慢慢好。
可我只会和他和狄圳说话。
狄圳是大我一个月的人,他却比我晚四年进疗养院。在我16岁那天生日,他深色内衫被血映得沉黑,浑身血迹地冷脸,从自闭室出来,将我的蛋糕撞掉了,我和他打了一架,我头破血流。
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将脏蛋糕抹在他的嘴角,我闭着眼笑出声。他将一瞬间快砸下来的拳头停下,怔愣地看着我,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蛋糕,好吃吗。”
气音,像小孩子一样。
狄圳坐起身,把散乱在脖颈的微长发后拢。
发呆,好久才回应:“嗯。”
他是我在疗养院第23个朋友,前22个是爱下棋的郑爷爷,失心疯的林阿姨,躁动症的江哥……懒得写了。
狄圳比我高大好多,明明他不爱吃饭,他长得却很高,也很好看。
我是神经病,但也有审美的,反正狄圳长得比小朱要好看,小朱是我在疗养院养的一条卷毛小狗。
在狄圳来之前,我会抱住小狗。
在他来之后,他会抱住我和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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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子说我发病时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呆滞脆弱,可又会猛然尖叫也会反常大笑,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可能是这样吧。但他又笑着对我说,我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哈哈。
喜悦贯彻我的心脏,我急不可耐跑去和江哥分享,但我说不出话,只能手舞足蹈,他烦躁地朝我笑。
狄圳在玩魔方,我靠近他,双手拢作小喇叭,贴着他耳边,将那话小声告诉他。
他手指好长哦,转动的速度慢下,动作一顿,看着我。
“你是傻子吗,”他将我额头前的碎发往上推了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漂亮的傻子。”
我无所谓地将他扑倒,他的骨骼好硬,让我在他身上笑了好一会儿才停。
“你发病,是什么样的?”
我小声问他,他放空,又很生气一般将我单手掀翻,让我的头磕到地上了。
好痛好痛,脑袋要裂啦。
如果我会哭就好了,可我只会不说话。
狄圳头一回这么认真,“暴力又残酷,别离我太近。”
“我不怕,”我拉他手,“我不怕的。”
恐惧不存在于我的生命,我只拥有好奇与无知。
他的病情我缠着秃头告诉我,秃头只说,我是先天性精神缺失,而狄圳就是行为症状认知不正常。
比如我不懂,他却不想懂。
无知的人会犯蠢,固执的人会犯轴。
狄圳很痛,哪怕在他身边待上一会,我都会感受到我呼吸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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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间很冷,我经常在月光下盯着我的小闹钟,等到23:59时,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又重重地踩踏在地板上。
声势浩荡,像是要把整栋楼都踩碎,推开所有阻挡宣示着我的到来,等到了狄圳门口,我又轻了,敲开他的门。
迎接我吧,迎接我吧,开门开门。
每次他都很生气地将我抱住,拖到木床板上,好硬。
我小声和他商量着,“下次,你来找我吧。”
我的床很软。
狄圳让我闭嘴,我听话地将嘴巴撅起,这样就不会说话了。
却让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水光留在他的眼尾,亮晶晶的,好漂亮。
我小心凑近舔掉,他不动了,与他笑笑。
原来是这个味道的,咸涩的,我很兴奋。
狄圳一直盯着我,我讨厌别人的目光,但我不介意是他,他用力拍着我手背,我下意识去扑倒他。
“这是惩罚。”
他仰着头解释,看着天花板,十分冷淡地回应着我的尖锐。
狄圳的声音好低,要听不清了,揉我的背,呼吸声好重,我抬头看他,发现他偷笑。
浅浅的弧度,我手指描了一遍,又移到他的唇上,他轻咬着我的指尖,又松开。
“小狗,”我低语,“小朱。”
他咬我,小朱不会咬,他才是小狗。
“说什么呢,”狄圳问,“你是胆子真大。”
我想否认,又不想说话,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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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很生气,禁止病人单独呆一处,我不懂又偷问狄圳,他无神的瞳孔聚焦看着我。
“因为我们都是不稳定的神经病。”
好吧,他说的话我大多数都信。
疗养院其实非常无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曾经我可以盯着一个小蚂蚁看一下午,追寻它的踪迹,试图理解比人类还渺小万分的生物的存在。
周末大数时间,秃头会让我们看些动画片,益智的,狄圳对此很不屑地扯唇,然后将他手中仅有的一块奶糕给我。
我没什么表情地砸地上了,他却笑出声。
秃头经常找狄圳说话,说我听不懂的话,狄圳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说话说话说话,为什么人有怎么多话要说。
狄圳开始不理我不开门,我很多个晚上站在他门前等候,一秒,一分钟,一小时。
我要是会表达正确的情绪就好了。
后来经常下雨,我摔到在大雨的怀中,闻着雨水混着泥土的腥味,享受着天上的眼泪,享受着这份奇异的洗礼。
我尖叫我闷笑,我起身,等待着,站在我后方的人,好高好漂亮,他不开心地骂我,还拍我的后颈,他很生气。
我用腿勾住他的腰,手揽住他宽大的肩膀。
“我好痛。”
我听见了自己嘶哑的气音,很轻很轻,混在哗然的雨声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抱住我行走的狄圳哼声,“没办法。”
疼疼疼,没办法啦!
我被他带到单人间浴室。
“下来自己洗。”他命令我,却没松开我。
我装睡被他拍背弄醒,然后朝他弯唇,他说我是个没救的傻子,热水让我昏昏欲睡。
醒来时,疗养院外已经放晴,我撑住硬床边坐起身。
狄圳安静地垂着长睫,睡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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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次问江哥,他的世界是什么颜色的,当然我是写字问的,我讨厌说话,讨厌!!
他回答我,按住我跳动的脉搏,血红色的。
我其实有些怕血,内心其实也说不上来惧怕,我不知道怕是什么,就是见到红色血迹,我的脑袋会好痛,好排斥。
狭窄的储物室,是狄圳的秘密基地。
地上铺满了白纸,灰尘和阳光在空气中跳动,振动的羽翼般停在狄圳的周围给他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好安静,好安静哦。
狄圳穿着薄外套,指节转着笔,笔尖划破白纸后,纸屑褶皱生起,是音符!
漂亮的小音符,小音符?
“你,”我发出声音,探着脑袋去窥见他手中的白纸,“什么。”这是什么。
狄圳丝毫不在意我的到来,“写歌。”
“哇!”我喉咙头一回因为激动而呛个不停,眼泪都要出来了,我的内心开始止不住地开心,紧紧地挨着他坐,很近很近,他的血液温度比我要高吗?皮肤触感很烫,炙热的,让我想靠的更近的,不敢回视的。
“你脸红什么,李欲安?”狄圳不开心地歪头看我。
哦,原来是我的脸在发烫,不重要啦。
他闷在小空间里多久,我就发呆多久,然后睡着了。睁开眼时,狄圳还在垂眸写歌,地上的废纸又多了好多,我的脑袋从他肩头挪开,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写歌。
我朝他笑笑,哪怕他看不见。
音符的颜色是墨黑色的,我想要狄圳是彩虹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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