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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领召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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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迭嶂的金殿床帐之中,不断传来细弱的轻唤,重复的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而殿内宫婢皆恭敬跪伏在地,静可闻针,只听得到床间人渐渐微弱的呼吸。
直到某一刻,空气完全静止。
外殿的一众大臣不知跪了多久,金殿的门才缓缓打开了。
皇帝身旁的老太监捧着圣旨佝偻而出,神色悲痛,双目含泪:“陛下,驾崩———”
上至臣子亲王,下至侍卫宫人,痛哭一片,只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无人可知。
文征帝秦温斐英年早逝,不过33岁,只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13岁幼子秦涧。文征帝早年得位不正,皇子之争中弑兄逼位,结果费劲千辛万苦坐上皇位,不过短短六年便驾崩归西,余下的个别敌对势力藏在暗处还未除尽,此番幼子继位,想必不会顺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薄,嗣守祖宗鸿业,迩来沉疴病疾弥留,殆将大渐,念神器之重,特搬此诏,以定国本。
皇子秦涧,人品贵重,天资聪颖,必能克承大业。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但今皇子尚幼,未谙政事,需待年长亲政,臣子辅佐。”
殿内依旧寂静一片,空空荡荡,唯有太监的嗓音隐约传入。
秦涧坐在文征帝床头,在昏暗的房间内静静的低头看着床间人安详似睡梦的脸,平静无波,仿佛置身事外。
“将军姜修,军功赫赫,文韬武略,深肖朕躬,即日领兵回京,封文安侯,暂领朝政,代行庶务。著内阁三阁老为顾命大臣,同心辅佐,共议军国重事。”
秦涧睫毛微颤,喃喃:“暂代朝政……姜修?”
圣旨下达后,外殿传来一片不可置信的窃窃耳语。
这姜修是谁?前辅国将军之子,后与文征帝联手杀进皇宫。
此人17岁领兵,22岁协助逼宫,可见胆识与计谋。明明自己的父亲效忠于先帝,他却与文征帝反叛血刃皇宫。
按理说御驾之功应当重赏,可姜修不但没有封地进爵,反而被新皇派遣离京,在边关镇守数年。这是为何?
不少人猜测,显然是姜修心性若豺狼虎豹,令人难以掌控,虽助秦温斐登上帝位,却也让他暗中忌惮。若说谁是最让世人担忧的乱臣贼子,那姜修定能排在前列。
如今幼子继位,文征帝不仔细提防姜修,反而主动让他回京,竟还命其执掌朝政,辅佐皇子,这不是自掘坟墓吗?文征帝到底怎么想的?
众人不解议论之际,一殿前侍卫匆匆赶来,高声禀报:“报——姜将军快马连夜归京,如今人已到殿外等候,是否传召。”
“什么?”太监大惊,速度怎会如此快,难道文征帝早已提前传了消息。
众人未来得及反应,殿外石阶便显现出一个身影,带着一小纵军队缓缓拾阶而来。
青年一袭银色铠甲,左手捧盔,右手持剑,身后红袍翻飞,束发高冠,剑眉星目,净白玉面也盖不住常年征战的凛冽之气。
姜修掠过一众仍在跪地的臣子宫人,直直走向大太监:“陛下可在殿中?”
大太监躬身行礼:“陛下遗体尚在床榻。”
姜修身形一顿,握剑柄的手不由用力:“何时的事?”
“一刻钟前。”
姜修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沙哑:“我来晚了。”他道,“可否让我进去看一眼陛下?”
“姜将军如今封文安侯管理国事,自是可以,只是,”太监瞅着他身侧未出鞘的剑,为难道,“太子殿下还在殿内,宫规不得持兵器入殿。”
姜修这才反应过来,拱手道:“一路奔波的急切,是我疏忽了,领兵进宫也只为护驾在侧以备不时之需,并无他意。”
不得令者,领兵持兵器入宫本是禁令,进出宫殿也要经过太子同意。可此时宫外还立着姜修的数千兵锐,遗旨上又赐了他至高政权,大太监此时哪敢说一句不是,只能笑着几句话揭过,看着姜修卸剑交盔给手下,踏入殿门。
他是真怕姜修拿着剑进去会把皇子给捅了。
姜修还真不是故意为之,他自少年时就远离京城,军营里除了军令铁律,没那么多讲究,宫里的规矩他一概不知,又加上太久不见皇宫,原本记住的礼数也忘了个七七八八。
这次回京密诏下来的急,秦温斐说自己时日无多,朝中人大多信不过,要他回京稳定局势,见自己最后一面。
之前秦温斐不是没劝过他回京,可从未有一次如此急切,姜修便觉得,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了,只可惜,连这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赶上。
大殿只亮了一半的烛火,朦胧光影之间,姜修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小太子。他好像还从未见过秦温斐的儿子。
姜修单膝跪地行礼,恭敬的低头:“微臣姜修,见过太子殿下。”
那身影立了起来,缓缓走近,姜修能感到观察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原来是姜大人,大人请起,您既是父皇的年少挚友,又是他亲封的文安侯,便形同我的叔父长辈,不必跪着行礼。”小少年的声音稚嫩澄澈,带着恭敬。
姜修起身,对上秦涧的目光。那张脸与秦温斐十分相似,一眼能辨血缘,五官俊秀,眉骨深邃,面颊带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睫毛浓密,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生的极灵动。
“我想见陛下最后一面,殿下可方便屏退少时。”
“自然,”说起陛下,秦涧的脸上露出悲伤,长睫轻眨几下,似乎要落泪:“姜大人定有许多话要与父皇讲,我便不打扰大人了。”
殿门关上,姜修从桌上倒了两盏茶,走近床榻,看着熟悉的好友的脸,终是叹了口气,苦笑着嘲讽道:“你倒是走的潇洒,留这烂摊子给还活着的人。算了,本就是我欠你的,我寻了千百次药方,还是没能为你寻到解药,领召回京,只能算得上一点弥补。”
姜修说着敛了神色:“至于我,身体不如前些年,但也没那么容易倒。我来晚了,圣上可千万别记恨,要怪就怪脚程太远,我日夜兼乘也难赶得上,您若是想让我活得自在些,就别跟他们一样去我梦中缠着我,今日这一面,就当最后一别了吧。”
姜修一盏茶洒在床下,一盏茶一饮而尽。
操办了一天的后事,姜修正要出宫,远远传来少年的呼唤。
“姜大人。”秦涧快步上前,“大人久不在京,城中府邸可有置办好?”
“太子殿下,”姜修倒是没想到秦涧能考虑到此事,如实道:“尚未,几年前陛下赐的将军府早已荒废,微臣打算先与弟兄在城郊军营同住一些时日,待府邸修缮好再搬迁。”
秦涧抿唇:“军营逼仄,姜大人这段时间不如暂住宫中,环境舒适清幽,日常处理公务也更方便。”
“这恐于理不合。”原本朝中对于自己野心的猜测就不少,这下直接正大光明的搬进皇宫,拿天子家当自己家,他岂不是没得洗了。
秦涧失落的低了头,再抬眼,竟眼眶泛红:“父皇去世的这般突然,如今前朝后宫虎视眈眈,想避着护卫对孤痛下杀手的人不在少数。孤除了叔父无人可信,只怕可信之人不在身侧,会夜夜难以安眠。”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姜修有些措手不及,他在军营里可遇到过一动不动就哭的士兵。
他之前听秦温斐提起过,秦涧的生母早早便去世了,秦涧自小被养在宫外受人忽视,性格一贯内向沉默。这般看来,倒真是失去双亲,无依无靠。
想到这里,姜修即便知道这小太子恐怕有几成是故意做派,可面对这声亲昵的“叔父”,也难以说出狠心话来。
“一切听从殿下安排。”姜修道。
秦涧这才高兴几分,满足笑道:“嗯,那叔父就住在轩鸣殿,在孤的对面。我这就吩咐下人今夜收拾出来。”
“有劳殿下。”姜修点点头,望着秦涧的背影,转动起右手的白玉扳指。
小太子不过13岁,就能考虑的这般仔细,懂得拉拢臣子,善用演技取得信任,颇有心思,倒不像传闻中身居东宫宛如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谙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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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当今大名鼎鼎的文安侯吗。”墨发垂肩的修长青年款款进门,柳目含笑。
“小声些,难道你想让整个酒楼都知道吗?”姜修正坐在雅间内,换了一身墨蓝锦袍,执盏轻抿,斜睨了来人一眼。
“侯爷不过是来吃一碗酒而已,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林止敬勾唇坐在对面,提壶倒酒,仔细瞧着多年不见的老友,“多年都不在京城,你怎知这家酒楼味道不错的?”
“瞎猜的。地价越高,生意越好。”
林止敬挑眉:“真是简单粗暴。”
“粗莽武将出身,不及你们文臣思虑的多。”姜修轻笑,“你当年不是立誓绝不出仕嘛,六年不见,如今怎么乖乖当起翰林院学士了。”
少年时他便与林止敬同窗,却很少在学堂见他,不是在逃学,就是在逃学的路上。姜家与林家是世交,姜修受林父所托,没少帮忙逮过人,今天逮到在闲月阁里听曲儿,明天又逮到在茶坊里听书,五花八门的乐子林止敬都喜欢,唯有读书一提便跑。
“除了我爹还能有谁?”提起此事,林止敬便蔫黄瓜一般靠进椅子里,“成家和立业叫我必须选一个,我可不想和不喜欢的女子成婚,被逼无奈来当个什么学士。”
“你说我爹又不止我一个儿子,何必对我苦苦相逼。”林止敬不解,“日日在翰林院看见公文就头疼,等着吧,待我赚够了俸禄就辞官,到时天大地大谁也困不住我。”
“是吗。”姜修闻言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愣神。
若有了金钱便换能来想要的自由,才叫人觉得梦幻吧。
“想什么呢?”林止敬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修回神看向他,聊起正事:“在想,如今朝中众臣。”
林止敬闻言提起筷子,一脸得意:“那你可就问对人了,说吧,想了解谁?”
姜修道:“不是具体某个人,若我想推举几人执掌现在空缺的几个官位,你可有合适人选?”
林止敬瞪大眼,筷子几乎落地:“你要结党营私啊?”
姜修额头青筋猛突,暗暗咬牙:“你还能再大声点儿吗?”
林止敬止住话:“不对,你应该不屑于玩儿这种伎俩吧。”
“圣上驾崩必有人坐不住,我虽有圣旨给予的行政大权,但久离朝野,朝堂之上无可用之人。兵权虽硬,但也解决不了朝堂之上的政策决议。”姜修解释,“简而言之,我要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
林止敬叹道:“说的不错,可若不是我了解你一贯为人,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信你这一番话。你可知从朝堂到民间,对你落井下石的人有多少吗?”
姜修皱眉,他当然知道,坊间有抵制他掌权的声音,说他狼子野心,妄想专权,这之中除了不知情的百姓外,当然有人暗中鼓动言论:“应是有人故意散播言论,达到目的,离间我与太子。”
“是又如何?”林止敬道,“可他们拿出的例子有凭有据,你该如何以证清白?拿此事举例,世人只会见你拉帮结派独掌大权,怎会知你心中所想,你为此背负谩骂忌惮,倘若有一天,太子真的信了他们的话,你该如何自处?”
林止敬还是没忍住,敲桌道:“你分明就怕极了重蹈覆辙,不然怎会一去北部数年不返,现在却为了一封遗旨重入火坑,当真值得吗?”
姜修哑言,半晌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离开。”
秦温斐救了他一条命,为姜家的声誉正了名,而他能做的只是报答。
林止敬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罢了,你心里对此事有数便好。你说的人,我还真有几个可以推荐的,不过具体还要你自己观察,只要不挑到我头上就好。”
“放心,多的不必掺和。”姜修继续道,“还有一人。小太子,你可了解他?”
“他几乎不露面,了解算不上,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文征帝不重视他,或许原本没想让他当太子,拖到最后一刻才封太子,也是别无他法。”
秦温受冷落这件事,姜修也有所耳闻。
秦涧的生母只是一个小小婢女,身份地位,至死也没有任何名分,这孩子来的也实属意外,并非先帝所愿,先帝继位后,只让他孤零零一人住在东宫,大小公宴不见皇子人影,也不闻不问。
所有人都没想过秦涧会是太子,只盼着先帝延绵子嗣再立储君,只是没想到先帝疾病来的猛烈,至死没留下其他皇子。
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的冷漠父亲,能有几分情意呢?姜修想到白日里秦涧提起先帝之死就眼泪汪汪的样子,这小子,恐怕是装的。
秦温斐中毒一事,只有秦温斐本人与自己知道,当年他二人对此事守口如瓶,只在暗地里寻觅解药,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秦温斐才一直得不了其他孩子。
说到此处,林止敬撇撇嘴:“我看这小太子畏畏缩缩的难成大器,不过是运气好了些,你若是不来,他不知就被哪个豺狼当作小绵羊给生吞扒皮了。”
“畏畏缩缩?我看那小太子的心思可多得很,可得好好治治。”姜修轻轻一笑,眸中闪光,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