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星逢月（二） 仅仅凝眸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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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寒光的针尖还历历在目，丛今越半阖眼帘，盯着水中如画倒影，应道：“是，师尊。”
池中人亲手救了她，现下向她示警，总归是为她着想，那她便信她。
不过，既然提及今夜突袭，丛今越不禁顺着话题，探问道：“听师尊与各位长老议事，今晚罪魁祸首乃是无间教？”
江星悬未立刻回应，稍稍偏头，似是活动肩颈，秀美的颈线随之而动，凝白的肌肤略有起伏，惹得水珠滴落。
耳坠碎响间，她将十指藏于水下，蜷于掌前，轻声道：“是，其中缘由，所涉甚广，事关凡界格局，说来话长。”
江星悬叹了一声，幽微气息宛如穿过时空长廊，自远古而来：
“千年之前，此界尚为蛮荒，不论是灵气还是魔气，都极为稀薄。忽有一日，界线裂缺，长逾万里，史称天倾之祸。”
“天外之水携界外之花倒灌而来，形成归墟，灵气与魔气亦涌入此界。”
她双手出水，屈指一点，纷扰荧光应召聚拢，竟是一副堪舆图：
“如今凡界之中，人族妖族、仙道魔道各自两立，均有佼佼者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互为制约。”
她勾指一提，图上一处光芒大盛：
“譬如我归元宗，即为人族仙道两属，建宗二十载，只收取人族，仅教授仙道法术。”
“原本各方势力此消彼长，自天倾之祸后，倒也无甚举世战祸。”
江星悬十指一挑，一堆赤红光点陡然遍布图中各处：
“可无间教却打破了两族两道的隔绝。无间教主二十余年前立教，不论人妖，不问仙魔，来者不拒。”
图中红光如鲜血，汇聚成川，缓缓流淌在丛今越眼前，就连轻快泉音也变得如泣如诉：
“此举引得各方猜忌，而无间教主不负众望，竟先后以邪术屠戮不灭城、青锋关与长生山三地，以一教之力与天下群宗为敌。”
丛今越压了压眉——她找到了她的仇人。
不过低语至此戛然而止，水中人的眼尾也仿佛被鲜血染就，尤为绯红，像为一人终年痛哭，泪光婆娑。
江星悬挥灭荧光，声音竟含着哀意，犹如悲叹：“好了，余下的事，我们还有明日，可以慢慢说。”
“再泡下去，不怕晕么？”
她重新看向丛今越，笑得温柔，好像方才的忧思，只是虚幻如错觉的水中月而已：“若无别的，阿越就先回屋吧。”
其实还有想知道的。
“无间教主……”丛今越微微蹙眉，“师尊，她会再派人袭击我们吗？”
“阿越不怕，好好待在我身边便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江星悬凝视着她，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若是无间教再敢进犯，我定让她们有来无回。”
丛今越与她对视着，心中因杀身之仇的起伏竟也有所平缓，不由再问了一句：“那师尊呢？”
“我只知道师尊是水天灵根，长老和师姐们都称一声望舒道君。”
她右手拇指下意识摸了摸食指根部，好似那里有一颗经年累月的剑茧：“旁的呢？师尊的出身，本命法器……”
“对我好奇么？”江星悬视线从她面上敏锐地坠至右手，波光微动后，却只是一笑：“往后，你总会一点一点知晓的。”
的确是这样的，她们既成了师徒，终究会在日常相处中逐渐熟悉彼此。
丛今越不禁随之一笑，应了一声便从泉中起身，只不过在上身出水的那一刻，还是不禁心生一点赧意，移步的动作快了不少。
这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江星悬的薄纱仍在池中飘荡着，仿佛有生命力的水草，随波而动间，竟缠上了丛今越的脚踝，在她走动了两步后越绕越紧。
丛今越匆忙间遭此一扯，骤然失了平衡，额心磕向池沿！
眼看就要头破血流，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护住面门，却又听得泉水四溅，在失重中忽被人翻了个身，稳稳地抱在怀里。
腰间脑后各枕了一只手，许是被池水浸润过的缘故，比平常更加炽热柔软。
便好似有比热泉更加滚烫的温度，像爱意，也像眷恋，又或者是执念，透过雕刻着命纹的掌心，无声无息蔓延而来，再次进入她的生命。
被灼得心颤，丛今越睁开眼，世界里小半是悬天皓月，光华清幽；另一小半是满树玉兰，盛了一朵又一朵的银白月光，似熠熠群星。
还有一小半，是一张比繁花更绚烂，比星辰更璀璨的明艳容颜。
秋水点过的眼眸，丹枫染就的嘴唇，仅仅凝眸间，就像有一腔情意藏于其中，欲说还休。
丛今越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在许多年前，她们就已经初见相识。
一眼仿若万年，念念再也不忘。
神魂开始颤痛，丛今越恍惚间只得遵从本心，以指尖点于微翘的眼尾，再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与眼尾弧度一致的唇边。
不过短短数寸的距离，却好像用了半生的时间，才堪堪走过，抵达此时。
而在此刻，任由失而复得的爱人再次拂过自己的脸颊，即便是半步元婴的闻名道君也不禁识海振动。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永不回头的光阴，在这一瞬也仿佛呼啸倒流。
二十五年前，归墟之滨。
如今的金丹道君彼时年方二十，因为灵根纯净，修为已是筑基后期大圆满，比年长她几岁的顾姓友人还高上一阶。
顾姓友人已算人中翘楚，从小与她较量，一番你追我赶后，最终还是慢她一步。
可傲视群英的半步金丹，却被母亲丢出了家门，命她自行寻求结丹机缘。
只因放眼整个凡界，仍有一人天资在她之上。
想到那位天之骄子，虽未曾谋面，凡界第一筑基也不禁咬牙切齿。
若不是那人破境结丹，名动凡界，自己也不至于被扔在归墟水边，绞尽脑汁谋求进阶。
不过年轻人的怨气转瞬即逝，筑基修士很清楚，让自己流落野外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严厉的母亲，而非距此万里的天骄。
况且，徘徊在她心头更多的，其实是对那位骄子浓烈的好奇，和朦胧的向往。
这样一位史无前例的天才，会是什么样的？
坐在万尺高崖边缘，筑基修士右手托着腮帮子，思索着关于这位天骄的所有传言。
备受宠爱的少城主，至纯至阳的火天灵根，红衣如焰，仙姿绰约，铸得成天品法器，创得出无上剑法。
其实，她挺想见见她的。
不过，这得在她结丹以后！
筑基修士心眼不大，十分不想恭恭敬敬唤同龄人一声“前辈”。
将下巴换到左手掌心，她不甘地轻哼一声，向深不见底的崖底打量片刻，随即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她儿时在生死一线间筑基，那是否也得自寻死路才能结丹？
一声从远方传来的呼唤被狂风拍散，筑基修士倒悬着身体，以一种看破红尘的求死姿态，一头扎向归墟！
可茫茫云海中，却有一道绯光朝她而来。
修士唯有结丹方可御风，这束遁光如电掣，预示着有一名金丹修士正在疾速靠近！
筑基修士手腕一翻，竟送出一掌，意欲击退此人。
这道君若是来救她的，那大可不必，她虽是被母亲踢出家门，身上却封存着母亲的小半灵力。
元婴仙君的灵力足以保证她落入归墟后仍有活路。
她若是来杀她的，这道灵力也会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骤发，让来人知晓什么叫作身死道销。
可出乎筑基修士预料，那绯光并未退缩，反而肉眼可见加快了遁速，向她直扑而来。
这是真以为她一心寻死，奋不顾身要救下她？
“道君！”她再朝遁光震出一掌，“顾好自己！”
暴风呼啸灌进嘴里，每一寸肌肤都因失重而战栗，筑基修士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更别提清晰吐字交代来龙去脉。
无垠归墟已近在眼前，金丹修士若是触水，轻则经脉崩断，重则魂飞魄散。
没有谁会为陌生人赌上性命，那道君自也应当如此。
筑基修士便闭上了双眼，尽力凝神，感知着丹田中因濒临死亡而可能产生的所有异样。
可丹田沉寂，她只在风中闻到了温暖檀香。
发丝即将入水，她却被一双臂膀猛然拥住，整个人随着不可抗拒的力道脱离原定坠线。
有人深入险境，与归墟擦肩，将她拽至岸边，又干脆地转身，以身为她作垫。
筑基修士心口顿时憋了一口气，不能算欢喜，亦并非恼怒，只是尚不知原因，也不知如何发作。
好陌生的感觉，她的心脏跳得比破境时还要快。
她心乱间，只下意识揽紧双臂，在触地前为这天下第一好心人护住后脑后心。
遁速过快失去控制，两人砸入草丛，同时闷哼一声。
“你不怕死吗？！”
筑基修士色厉内荏，稍显青涩的双目装着难以界定的感情，在看清身下人模样时倏然瞪大。
五官清秀，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气；红衣翩跹，半出鞘的法剑刻着“拂霰”二字。
是她！
“云——”惊异间，筑基修士差点直呼道君名讳，在脸侧多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热度后，猝然低声，装乖唤道，“旻烛道君。”
旻，天也。旻烛，天上灯烛，譬如星辰。
挺好的道号，与她的名字相似。筑基修士心想，这传闻中的道君取名的品味倒还不错。
而她怀里千年无双的年轻道君不知腹诽，只弯着眼眸，驱出瞳中原本纳着的满月与繁花，仅映着一副艳丽仪容。
时光消逝，物换人非，归来的故人一声轻语，将已成道君的筑基修士召回现实。
指尖掠过脸颊，她对她说：“玉兰如星，君如璇。”
当年那句叹美，飞过二十五年的青春韶华，终于再一次闯入她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星逢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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