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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逢月(三) 一个光着身 ...

  •   但此刻终究不再是初见。

      因为当时年轻道君在轻叹过后,还语气怜惜,多问了一句——“奈何寻死?”

      奈何寻死?奈何偷生?

      所有答案不过全系于一人。

      水雾凝聚在微翘的眼尾,而那一人如今亲眼看着这滴露珠如雨跌落。

      与之同时滑落的,还有覆在肩头的薄纱。

      如轻云出岫,喝饱了水的乳白色被一寸寸剥落,露出其下的玉骨冰肌。

      或许是因为热泉,那瓷釉般莹润的肩颈泛了红,宛如最巧手的工匠亲自绘制的渐变粉彩,甫一开窑便千金不换。

      目光凝在此处,丛今越失神喃喃:“师……尊?”

      有什么东西在神魂深处一闪而过,再抓不住,她清醒过来,匆忙替人把薄纱拽上肩,低呼一声:“师尊!”

      一个光着身子,一个衣衫不整,还极其亲密搂在一处。

      这是师徒所为?

      衣物复位,把人抱在怀里的师长才缓缓松手,长睫低垂,遮挡了大半眸光,不显喜怒,只柔声道:“当心些。”

      从怀抱中重获自由,丛今越应了一声,捞起池边里衣,极快披上,将关键处掩好,乱跳的心脏才稍慢了些。

      再穿了件中衣,她才回看泉中人。

      江星悬已盘坐在池心,神情坦然,看向她的目光温和且从容。

      刚刚扣住她身体的那双手,此时已被搁在膝头,拇指中指指尖相触,其余三指自然弯曲,似是再放松不过。

      师尊只是出手护住了她,她自己在慌乱什么?

      如染缸忽被砸碎,五颜六色溅了一地无从分辨,丛今越便也反常地不敢再看清泉中的仙子,只低声道:“师尊,那我……先回房了。”

      得到同样轻声的准许,她臂弯揽着绯红的外衣,匆匆离去。

      若是不那么急切,丛今越或许能发觉,面色淡然的道君指尖发白,中指指腹赫然印着一枚半月形的指甲印。

      她同样在暗暗埋怨自己。

      是她误以为时光倒流,或是记忆重回,以至于操之过急,竟把人生生吓跑了。

      阿月此时对她并无情意,今夜在器冢内多少也受了些惊吓,此时她若是贸然开口,诉尽沉重潮湿的衷肠真情,或许只会让阿月更受困扰。

      说不定,阿月会觉得她因死不见尸的亡妻已然心生疯魔,再不愿待在她的身边。

      虽然,她确实已经疯了,也生了心魔。

      江星悬默了半晌,才将那半月印记贴上耳下碧坠,轻轻拨出铃音,抵制识海中蔓延的黑雾。

      不打紧,自己也许,同样需要些时间,才能理顺已然成了乱麻的思绪,决定该如何与失忆之人相处。

      不过,无论怎样,至少那人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江星悬抬眸望向二十五年如一日的皎月与银花,抱臂在胸前,好似仍然将旧人和新徒拥在怀里。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再和她分离了。

      想到分离,即便是前屋和后院的距离,也让江星悬开始觉得难耐。

      她迈出泉池,勾指驱落身上潮湿,端着一派仙风道骨的姿态转入庭院,却见一道红衣身影徘徊其间。

      眼下尚是早春,哪怕是在山脚怀州城里,白日里的余温也会被晚风一吹即散,更何况她们现在身处的是千丈长夜岭之巅。

      江星悬挥袖拂去冷风,才问道:“天儿还凉着,阿越为何不进屋?”

      “师尊,我该睡哪?”
      眼前人拇指内扣,无意识摸了摸并不存在的剑茧,目光也从她肩头猛地跃起,仿佛她是一块烧红炽铁,而非血肉凡胎。

      余光察觉这熟悉的小动作,江星悬难言的内心亦稍稍安定,含笑引诱道:
      “阿越也瞧见了,长夜岭并无多余屋舍,在新房建成前,许是得委屈你与我同睡一榻了,可好?”

      丛今越视线钉在远处树干上:“我抱一床被褥,睡在师尊榻边就好。”

      “无碍。”江星悬牵起她推门进屋,把人引至榻上,再扬手拭灭了烛火,“快些睡吧。”

      春夜深沉,暗香浮动,一如以往的许多年。

      与第一次见的人同榻而睡,丛今越却并没有生出预想中的生疏感。

      身旁人呼吸舒缓,身体温热,在凉夜里如一枚暖玉,仿佛有着安神静心的功效,让丛今越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竟在幽香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算得上一夜好眠,若是忽略那梦中于她颈侧嗅闻的气息,以及自梦里传来的声声呼唤。

      “阿越,阿越,阿越……”

      翌日,天光未放,丛今越只感觉天雷滚滚,似乎马上要下暴雨了。

      意识骤然回笼,她睁眼一瞧,只见那“天雷”正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滩。

      是馒头肚皮朝天,在她枕边睡得呼噜震天。

      那么昨晚,大概是馒头夜半回屋,在用湿漉漉的大鼻头闻她拱她?

      馒头会说人话了?

      食指向侧面些微一探,丛今越才发觉身旁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不能察的一点热度。

      手心刚拢住这点余温,一声问候便轻柔柔地飘了过来,像馒头的绒毛,挠得人发痒:“阿越醒了?睡得可好?”

      江星悬搁了笔,从书案前起身,向她走来。

      明艳道君今日着一身墨绿色长衫,如苍松翠柏,经历了数十年大寒而不败,压了些柔媚,多了些坚忍,步履间绽出新岁生机。

      丛今越恍然觉得,她的师尊其实一直穿的是这样沉稳的颜色,而非昨日那样鲜亮的红衣。

      昨日,师尊像是偷穿旁人的衣裳,还一穿就穿了许多年。

      “挺好的。”她翻身下榻,披上外衣,看向江星悬,“师尊,今日我该做些什么?”

      江星悬将她按在椅子上,招手凝出一面水镜,挽起青丝,再取了一支刻纹精巧的木簪,替她固定发髻。

      那嘴角噙笑目光温情的模样,却不似给小辈梳发,倒像是……

      未等丛今越再端详,江星悬帮她将额边长发顺至耳后,反手甩出一滴水飞至狸猫鼻头,将她吓醒:
      “容长老稍后将来此处,与我一叙宗内事务。阿越先随馒头去膳堂寻些吃的罢。”

      狸猫眼神怔怔,呆了两息才晃了晃大脑袋,双耳拍在自己脑门和脸颊,发出“啪啪”脆响。

      她跳至屋外,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歪头看向丛今越,嚎了哑哑的一嗓子。

      哦,馒头还是不会说人话。

      骑虎这事,一回生,二回熟,这第四回,便也算不得难下了。

      丛今越揪着虎毛,乘着馒头冲下长夜岭,转眼便到了一处群山环抱的开阔校场。

      三千门生正从各自屋舍走出,校服整齐,神色各异,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有人大步流星跑去膳堂,也有人慢条斯理走向讲堂。

      昨夜突袭并未影响宗门姊妹蓬勃生长。

      丛今越在人群边缘下了虎,白虎也即刻摇身一变,成了挂在她脖颈上的装饰。

      丛今越捋着黑白相间的长尾,随人群走进膳堂,还未抵至分发餐食的门生面前,就遥见一团少年聚精会神簇拥着什么。

      一条碧蓝发带若隐若现,随着乌黑发髻上下抖动:“你们知道吗?望舒道君可是世间唯一能以水灵根控冰的修士!”

      “二十年前,她独自闯入万妖陵,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召水凝冰,觅得百年生一寸的蕴魂木!”

      好一道高谈阔论的声音。

      已闻其声,却未见其人,丛今越不禁拨下馒头,示意她先去进食。

      事关她的师尊,她要前去洗耳恭听。

      混入人群中,丛今越终于看到了那夸夸而谈的门生。

      她穿着一袭月白宗服,与绝大多数门生相比,服饰颜色更为湛蓝,宛如夜月下树梢上的新雪。

      月白本是静谧清纯的颜色,却因着此人神态活泼,乃至眉飞色舞,而添了些少年人特有的张扬跳脱。

      她背对着丛今越,仍在长篇大论:“而后,望舒道君腾云御风,竟又孤身杀入请神窟!”

      “更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道君居然以金丹初期修为,凭一己之力,杀得整个无间教近乎覆灭!”

      她单手并指作剑,倏然横扫半圈,惊得周围门生倒吸一口气,被吓得后退半步。

      有胆大者好奇问道:“那无间教为何活下来了?”

      那中心门生秀眉一挑,圆眼睁大,恼声道:“那是因为无间教主厚颜无耻!与护法结成大阵,要将道君镇杀其间!”

      在唏嘘声里,又有一人赶忙追问:“那道君是如何脱险的?”

      “就在万分危急之时,宗主以仙君之身从天而降!”她揪住心口衣料,“自那以后,道君闭关养伤至今,至昨日方才出关。”

      听到这里,丛今越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君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那不知道,许是得等我师尊诊断了。”那门生没有回首,自顾自口若悬河,“可谁成想呢,反而叫一个连幻阵都未勘破的凡人得了便宜!”

      她身后那所谓“捡了便宜”的丛今越并未恼怒,反倒面色平静,身姿好整以暇到仿佛在听旁人的闲话。

      “道君竟为她当众破例!”激愤之余,她转了个圈,环指众人,“要我说,心性不过关,就算是天灵根也于事无补!”

      “等着瞧吧,是骡子还是马,半年后宗内小比见真章!”
      她转向丛今越时,忽而停了脚步,愣了一瞬,转而欢快笑道:“这位——师妹?昨日刚入门吧?”

      她面前人乌发雪肤,未着宗服,一身红衣灼灼,神情淡然间,又自有一种不屈的傲然。

      就像屹立万年的群山,卓尔不群,却非桀骜,只静默打量着任何试图攀登和超越自己的芸芸众生。

      她这二十年早已认全了宗内师姐妹,这样气质惊艳的人物,若是之前见过一面,又怎么会忘?

      所以必定是新入门的好师妹。

      丛今越扬唇一笑,自然应道:“我确是昨日刚刚入门。”

      “这是一瓶固元丹,就当我送与师妹的见面礼。”那门生凭空掏出了一尊青色小瓶,塞进丛今越手中,“我是荣枯谷容长老座下风重杉,师妹叫什么?”

      人群忽而裂了一条小缝,一只炸了毛的猫儿用尾巴勾着食盒,一路咪咪喵喵骂骂咧咧地挤了进来。

      风重杉眼睁睁看着她熟稔跳至好师妹肩头,用一双澄黄竖瞳冷冷幽幽地睨着她。

      如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这、这大肥猫,不是经常自个儿来膳堂大吃大喝的那只吗?”

      “嘘!别瞎说!这是望舒道君养在身边视作亲子的灵虎!”

      “那、那这位师妹,岂、岂不是——”

      在刹那沸腾的人群中心,丛今越看着目瞪口呆的风师姐,从容一笑:

      “望舒道君座下,丛今越,见过风师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星逢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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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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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