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明月》醉也无聊

1、序言

　　我叫明月，蜗居在临安城清河坊曲折窄巷的幽深之处。
　　父亲明砚清，是户部一位微末的主事，拿着微薄的俸禄，每日埋首于账簿之间，如老蚕啃食桑叶般无声无息。
　　我，被深深困于方寸闺阁之内，日复一日。
　　近来，父亲归家总是神色疲惫，愁眉紧锁。偶尔听到父母在隔壁低语交谈，“襄阳已告急”、“粮草匮乏”、“兵源枯竭”等字句断断续续飘来，每句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来。
　　昨日晚饭桌上，母亲惶恐地问父亲：“听闻襄阳已失守”父亲只含混应了一声，目光越过汤盏氤氲的热气，投向虚空中某个我看不见的远方，那眼神里，盛满了无奈与悲凉，仿佛整个王朝的暮色，都沉沉地压在了他瘦削的肩头。
　　夜阑人静，我独自掌灯翻读着《漱玉词》。指尖抚过那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南渡后那些颠沛流离的句子，字字仿佛自纸上渗出泪痕，浸透了书页，纵使相隔百年，依旧灼热滚烫，直落心坎。
　　国事日颓，如深秋残叶，无可挽回地飘坠。天地间微末如我，连飘散的方向都无从选择。
　　思绪如乱麻，纠缠至半夜，才在昏沉中勉强睡去。。
　　待我醒来时，父亲母亲皆已悄然出门，连素日总爱蜷在我脚边的雪团，今日竟也不见了踪影。屋子里空落落的。
　　雪团！雪团——！”
　　阁楼上骤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喧腾，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雪团！你给我下来！”闯祸的元凶——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此刻正稳稳盘踞在最高处的横梁上。它蓬松的尾巴优雅地卷着尾尖，一双碧绿的眼瞳在幽暗中闪着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就在它身下，一只装桐油的陶罐被打翻在地，粘稠发黑的液体正滴滴答答，浸透了下方一个落满厚灰的旧樟木箱顶盖。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
　　“再不下来，晚饭的小鱼干没了！一条都没有！”我咬牙切齿地威胁。
　　雪团只是懒洋洋地张开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还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舐着。
　　我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计可施。
　　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旧家具，我拖过一张快散架的破方凳，又寻了一块厚实的木板搭上去，颤巍巍地搭成一个极其不稳当的“天梯”。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摇摇晃晃的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祖宗，你可千万别动……”我心里默念，眼睛死死盯着梁上的猫。
　　雪团仿佛听懂了，非但没动，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我。就在我的手几乎要够到它那蓬松温暖的尾巴尖时，雪团突然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不是跳向我，而是直接扑向旁边一个倚着墙角的、布满蛛网的旧木柜顶！
　　“啪嚓！”一声脆响。
　　猫爪之下，一个原本被灰尘和蛛网完全覆盖的、毫不起眼的扁平檀木匣子被蹬得滑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天梯”旁边，震起一小片尘埃。匣子本身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木质黝黑沉黯，毫无光泽，上面没有锁，只搭着一个早已锈死的铜搭扣，像块沉默的顽石。
　　雪团轻盈落地，蹭了蹭我的裙角，发出一声甜腻的“喵呜”，仿佛刚才的惊天动地都与它无关。
　　我的心还在扑通乱跳，一半是被这猫气的，另一半，却是被这突然摔出的匣子牢牢攫住。一种强烈的好奇压过了训斥的念头。我蹲下身，顾不上飞扬的尘土，用袖子使劲擦拭着匣盖。陈年老灰簌簌落下，如同剥开一层时光的封印，渐渐露出木头本身温润、深沉的底色。在深色的木质上，隐约可见几道模糊难辨、早已褪色的刻痕。
　　我试着去扳那锈住的铜搭扣，指尖抠进那层厚重湿冷的铜锈里，屏住呼吸，用尽力气向上一扳——只听“咔哒”一声干涩的轻响，锈蚀的关节竟应声松脱！
　　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埃猛地从敞开的缝隙里涌出，扑上我的面颊。匣内幽深，静静躺着一本线装旧书，还有四样我不认识的物品。书页早已泛黄，如同被时光浸透的枯叶，边缘蜷曲。深蓝色的厚棉纸封面，承载着岁月的沉淀，其上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南宋穿越攻略》。
　　“穿…穿越？”我喃喃自语，指尖拂过那奇异的书名。这个词陌生又古怪，如同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骤然砸进我的生活。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小心翼翼将书捧出。书页绵软脆弱，每一次翻动，都伴着细微的撕裂声。
　　开篇几页是叙述，写着“南宋穿越攻略序言——我的突兀抵达”。笔墨乱糟糟，像刚开蒙的儿童写的。
　　“给自己的书写序？这事儿可真够别扭。我叫王端端，生于1980年，北大考古系毕业，平生最爱两样：埋首故纸堆，以及——把自己扔进崇山峻岭。2008年，对家国是奥运荣光，对我个人，却是一场彻底颠覆人生的……坠落。
　　记得那天，北半球正上演日全食奇观。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艰难挪移。骤然间，天地失色，唯余一圈诡谲的金环，嵌在浓墨泼就的苍穹之上。脚下山石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我与背囊一同下坠，风声凄厉尖啸灌入耳中，意识最后飘过的念头竟荒唐而清晰：新换的登山杖防滑垫，可惜了！……随即，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当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周身剧痛，强光刺目。环顾四周，山势轮廓依稀熟悉，但每一处细节却陌生得令人心慌。
　　强忍疼痛，我踉跄着挪向山脚。土路坑洼，车辙深陷，路边草丛中锈蚀的圆形方孔钱——“淳熙元宝”，躺在路边的灰胎，施半釉的破碎陶罐残片……一切细节，都严丝合缝指向那个只在故纸堆里存在的时代。
　　我，王端端，竟在公元2008年一次登山途中，在日全食那一刻，被抛入了南宋时空！
　　从万丈悬崖坠入八百年前，从现代装备齐全的登山客，变成赤手空拳、茫然四顾的“天外来客”。生存，第一次以如此迫切的横亘眼前。
　　这本《南宋穿越攻略》，便是我用血泪、狼狈，以及那点可怜的知识，在临安城内外、江南乡野间，一寸寸摸索、验证、挣扎出的“异世生存报告”。记录了我如何从一个连生火都费劲的“废物”，逐渐学会辨识野菜、听懂方言、规避风险、利用有限的“先知”换取一线生机。字字句句，皆是教训。
　　若你也因命运的捉弄，不慎踏入这既辉煌又暗流汹涌的时空，愿这册沾满尘土与汗水的笔记，能成为你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助你在这遥远的异乡，活下去。
　　毕竟，活下去，才有回家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