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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与第一章 小王至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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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的决心已定。
我要用全身的力量,
去干这件惊人的举动。”
一小世界的核心,大须弥山。
蜿蜒的山脉长在亘古不变的泥土里,暴戾的风雪嘶声怒吼。
山脊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大雪里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那是一个披挂半件袈裟的少年,身形劲瘦,持着一杆和体型不相符的降魔杵。他长发尽数散开,给风吹的狂乱,一双眼睛却仍是能将人盯穿的锋利。少年身上创口很多,鲜血从眉骨流下来,几乎要染透了他一金一绿的瞳孔,他却恍若未觉,再次抡起降魔杵。
……
四恶道之一的饿鬼道。
天空是像罩子一样的灰色,这里的云从未流动过,显得很不真实,山水却是和人间一样,郁郁苍苍,滔滔不绝。
水虽然甘甜,但饿鬼们永远喝不到,只要伏下身,河流就会干涸。粮仓中莹润透亮的大米满的要溢出来了,但饿鬼们永远吃不到,只要一靠近,守卫在粮仓边身强体壮的阿修罗卫兵就会一枪把它们挑个透心凉。
饥饿,最本质的,欲壑难填。
饿鬼道鬼母从人间抓来数百个婴儿,孩子们哇哇的啼哭着。饿鬼道的五百饿鬼都是她的孩子。婴儿的魂魄纯洁,坚固,饿鬼们麻木的眼睛闪起可怖的光。
……
眉目秾丽的长发青年翻着一本书。他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沙发椅背上:
“能让魔鬼胆寒的东西,我也敢正眼瞧着它。”
他身旁的青年警官一直将肘部撑在膝盖上,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撑趴着,把乱七八糟的头发埋进手指间。听到这句话,他手指抽搐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闭上双眼。
第一篇【红艺人】
第一章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
金城,是一座被这个民族的母亲河贯穿的城市,它地处西北内陆,经济不发达,霸总小说青春疼痛文学什么的都不会往这儿写。相关的比较普及的文艺作品大概就是几首民谣和摇滚音乐,还有纪实乡土文学和嗓音粗犷的秦腔。
但是王泽隐很喜欢这里,这里很容易让人安心,哪怕是他这个半路迁来的外来户。
出租车驶过深安大桥,下到北滨河路,师傅是个典型的老金城,说话语气有很浓烈的金城味儿,那种哪怕是在好好说话也像是在吵架的音调。
王泽隐没怎么听,毕竟他现在是个窝在后座的叛逆期青少年。他师父一个话少到三棒子打不出来一句话的闷罐子被迫嗯嗯啊啊的附和,不时将求救的眼光投向他。小王视若无睹,眼睛盯着车窗外虽不是特别繁华,但别有风味的夜景。夜色和霓虹光辉在车窗外飞快向后跑动,路灯的光一掠一掠的,投在王泽隐伪装成黑色的瞳孔里,像荧光黄的颜料化进了浓墨。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这个茶是真不错,我没喝过老班章,但应该也差不多了。”
邻居老景一边吹着冷气,一边吹着热水闷泡的生普洱茶。他五六十岁光景,头发从30岁起就秃了一半,却不肯全刮掉,顽强的留着后面的另一半。老景身材微胖,肚子显得尤其圆润,整个人有一股子农民和秀才杂糅的气质,总是和善的笑。
“我可搞不来那么厉害的茶叶,前几天去了趟云南,偶然碰到了个开在古镇里的茶舍,门脸小小旧旧的,叫‘茶界’,我尝他们家生普洱还不错,就进了几十饼。”
王泽隐也抿着茶水。他说话语气温温和和的,听着又很冷静,让人生不起打断的念头。
“那卖的好吗?”老景问道。
“其实我是卖树的,我不会沦为茶贩子的。”王泽隐强撑。
“那就是卖的不好嘛。”
“…………是不太行……”王泽隐挠头:“喝生普洱的人不多,不过我送朋友都送了快20饼了,剩下的卖不出去就自己喝呗。”
王泽隐和他爹————实际上是他师父王步掷开了一家树店,顺便摆了些沙发卡座,卖茶和点心。没想到茶点生意比卖树的生意还好,至少看上去络绎不绝。
“几十饼要喝到什么时候呢。”老景唏嘘。
“这不还有你们来喝嘛。”王泽隐给老景喝干的杯子满上,扭头看向玻璃幕墙外,那里堆放着几排玻璃窗,老木头雕花框,看着不是特别结实:“喝完这一水我就去安排着把三楼的窗户换一下,这批窗户到了有半天了,还挺好看的吧。”
老景点点头,正欲说话,到嘴边的却成了惊呼:“天鬼神————”(天水方言,分别读三声,二声,轻声)
王泽隐瞳孔微缩:一个警察正在他家店门口和人搏斗,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小警察,半伸着爪子不知如何插手,警车拉着警笛停在他们身后。正在搏斗的警察看到拿刀的人准备跑进店里,当机立断,一脚把人踹进的那一排窗户里!
可怜窗户本就是观赏用的,承不住一个成年男子哐当一下撞上来的重量,咔嚓几声,断的断裂的裂。那人后背狠狠撞上玻璃幕墙,警察紧接着过来往他肩膀上就是一脚,直教人胡乱嚎叫,才和小警察一起把人铐上。
“我的个天乖乖……”
王泽隐饶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此时也忍不住扶额。老景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手里的茶都泼翻在桌子上。王泽隐看看那惨不忍睹的雕花窗户,捏捏眉心,推门走了出去。
踹人的警察没走,正准备进店,和出店的王泽隐大眼瞪小眼。那警察肩上的警衔高的不一般,一麦一星的三级警监,衬衫都是高级警官特有的白色,看着却年轻的很,只是眼神沉稳严肃,年纪怕是不小了。警官眯着眼看向王泽隐,语气公事公办: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真吓人。
他身后的一个卷毛年轻警察狠狠捅他的胳膊,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实际上非常明显:“师傅!你好!说你好!”那警官往他徒弟胳膊上面就是一肘,轻轻咳了一声,有些僵硬的重新开口:“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呃……是。”王泽隐嘴角有一点抽搐,虽然还挂着笑,但脸色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勉强。
“您那一堆窗户可以报销。很不好意思,损害了您的财产安全,请出示一下发票或者说报价单。我们的警号是……”警官身后的另外一个直毛冷脸小警察语气比他师傅还冷淡的说。
“哎,别别别,”王泽隐截住他的话头:“警号就不必报了,其实也不算值钱,配合人民警察工作嘛。”
小卷毛慌张说:“哎呀,这怎么可以?”那警官却突然“唰”地一敬礼,蹦出最像人的一句话:“谢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敬完礼脚跟一分,居然火速拉着徒弟跑了!
老王客套一下把自己套进去了,看着绝尘而去的警车,险些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被公家占便宜了吗?
这人这么轴呢,看不出来人在客套吗?
几扇窗户不贵,但跑的非常快的警官让他颇为不爽。跑那么快干什么?是后面有鬼在追吗?他忿忿的跟老景蛐蛐。
此时坐在警车上的警官郁隅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莫名其妙的揉了揉鼻子。
的确是有鬼在追郁大警监。
只不过是穷鬼。
警察工资不高,在经济不发达的金城更是如此。他没什么家产可以依靠,日子是真过得紧巴巴的,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在和老战友住一栋房子。那一堆窗户看着工艺精美,怎么的也要大几千块,本来他还在发愁,如果报销批不下来,要拿一个多月的工资赔,那老板居然直接就免了他的单,可真是个好人。
郁隅此人,看着年轻,其实今年已四十有五,还是老光棍一条。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就拉扯着两男一女三个徒弟,天天出外勤混口饭吃。由于能打又能立功,他近些日子升了警监,却还是不愿意做个什么行政岗,天天往外跑,和他合住的老伙计都升了副局长,他依然背着一麦一星做刑侦大队长。
穷啊,穷啊,偏偏他还念旧情,之前牺牲的战友家属,他每个月都会提着东西亲自去看一看,话少脸还冷,放下东西僵坐一会儿就落荒而逃。
刚刚也是,对着人家那么体谅公家的老板,长什么样都没太看清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干脆脚底抹油跑了。郁隅暗下决心,下次休假要去老板店里照顾生意。
王泽隐坐回去,骂完人继续喝茶。老景出神一会儿,突然开口:
“不过那警察,长得真俊俏,年纪不大看上去官还不小,旁边跟着两个徒弟呢。”
“嗯。”
“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去市局当个什么法律顾问?”
“啊,可是人家要求当5年的律师,我才刚毕业。”
“不是说有论文就可以吗?你这么厉害,我给你投个简历,你再去面试面试肯定能过,就当个什么特聘顾问这种。”
王泽隐苦笑:“老景,我不是无业青年啊,我的工作就是开这个店。”
老景吹起并不存在的胡子:“工作,这算什么工作?一天就躺在那里,太悠闲了,小青年要有闯劲。念完法学开茶店,那你上那么好的学干什么?”
“哎呦喂,哪里悠闲了,躺着也是会消耗卡路里的嘛,我真的懒。”王泽隐拖长声音。
“不能再懒了!去给社会多做点贡献!你看人家后面跟着徒弟多威风啊,你在这儿一天天的靠一张脸吸引小姑娘买点心,你要当男模啊?”
“哎……哟……”
“身体也弱的跟啥一样!光个子高了,我感觉我锤两拳你就能倒地啪叽一声死掉。”老景夸张道。
“哪里有!我这不是肌肉是什么?”王泽隐撩起短袖,展示虽然不是很大块,但是密度相当大,线条很流畅的手臂肌肉:“我绝对死不掉,我毕竟是个年轻人!”
“嗯,年轻。”老景拿眼斜睨着他:“年轻就把头发留的那么老长,还挂那么夸张的耳饰。”虽然他在脱发之前也留长发。忘本的中老年人。
“再说吧再说吧,我想干了会去的。”王泽隐打哈哈。
“直说去不去!”
“那我的店怎么办啊?”
“不是还有小边吗?你平时也没怎么干活嘛,不都是人家在干。”老景指的是经理边青:“你也不用天天去,有活儿了干干就行,你要想干的话,我发小是警局的老警察,做不到直接让你入职,但是推荐推荐还是可以的。”
王泽隐摩挲着杯子:“再看,再说吧。”
…………
“呃……阿泽,我们需要你去市局一趟。”
一天后,王泽隐他对外称的亲爹,对内叫的师父王步掷坐在他对面,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为啥啊?”王泽隐啃着西瓜。
“我们发现市局里有个老相识,一查验发现居然是当年的半鬼婴。”
王泽隐闻言坐直身体:“就是当年大须弥山上我带过的那个师弟吗?”
步掷称是。
王泽隐思及这应该是这么多年来半鬼婴的唯一一次转生,如此一看,市局倒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为什么非要让我去?难道说他很危险吗?”
“没有,就是想看看情况,看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你比较闲就让你去了。”
“好吧我答应了。”
“你准备怎么去?”
“我自有准备。”王泽隐晃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他提交了自己的简历、□□,法律职业资格证,还有自己的论文。
“你未卜先知啊?”王步掷惊道。
“哪里有,昨天有个警察把我的窗户弄碎了,我客套两句,他就真的拉着徒弟跑了,没给我赔钱。凌晨3点我越想越气,坐起来骂他是不是有病,就提交了申请直捣老巢。”王泽隐半开玩笑道:“还有啊,如果是半鬼婴的话,我倒是知道会是谁了。一身的鬼气都不知道藏一藏。”
“谁啊?”
“就是弄碎我窗户的大、警、官。”王泽隐笑得阴森森的,一点也没有即将面对师弟的慈祥。
……
“啥?他把自己锁进库房里了?!”
郁隅焦头烂额的挂掉电话,胡乱撸两把在值班室熬过夜的乱发。他头发总炸,这么一弄更是惨不忍睹。他徒弟,23岁整的成年人,把自己锁起来出不去了,这厮还不敢给他打电话,硬是从门卫那儿绕到自己这里。他认命的拿起钥匙,越走越快,最后烦躁得一边跑起来,一边忍着无名火给徒弟打电话:
“什么?锁莫名其妙的坏了?钥匙打不开?里面外面都不行??怎么会?!那就拆掉啊!你拆不掉?!你怎么不弱死呢!你等着,我拿工具过来,你给我等着……啊呀……”
跑过拐角,他眼不看路,一头撞上个高个子男人。郁隅怎么也有1米83,140斤,这迎头一撞,两个人都是人仰马翻。
对面骂了句听不懂的南方方言,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郁隅道着歉抬头,看清来人却总觉得眼熟。昨天没细看,但这好像是……那个体谅公家的老板?
细看一下,老板好看得像个明星。眉眼是惊人的秾丽,剑眉,眼睛又像凤眼又像杏眼,瞧着是温润却锋利。鼻梁高挺,轮廓清晰,皮肤很白,长发在脑后扣成一束,还带了两个颇为夸张的耳饰。等老板爬起来拍灰,他又发现这老板长得的确是很高,比他还要高上小半个头去,就是好像有点太瘦了。
好的很,正愁没地方感谢。郁隅问道:“哎,你是不是昨天那个茶店的老板?”
“是树店……是我。”老板弯弯眼睛,笑容明朗,就是好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郁隅没发现,问他的姓名。老板眯了眯眼,说自己叫王泽隐。
“哦……我叫郁隅,有耳郁,耳禺隅。你可以叫我郁哥。”
“啊,是比我大一些吗?”王泽隐笑容很奇怪。郁隅哪能想到这是因为王泽隐是把他从一个冰雕小团子带成一个大冰雕的师兄。
“绝对比你大。”郁隅认真道:“我都45了,你都可以叫我叔的。”
“叔倒是不至于,就叫你郁哥吧。你可以叫我阿泽。”王泽隐想起他小时候脸蛋软软圆圆却还死死板着的样子,明明他俩相处的时间中是这个人瘦瘦的少年期比较多,他印象里的小师弟却总是那个圆圆的样子。
看来打工是真的很蹉磨人,圆圆的小师弟都变成瘪瘪的了。
“郁哥,你急着是去干什么嘞?”王泽隐轻轻抬起一边眉毛。郁隅羞于启齿,只说库房的锁坏了。
库房的锁坏了,一个刑侦队长级别的警监跑这么急干什么?王泽隐没多问,只笑笑,侧身让开一条道,郁隅冲他点点头,也没那么烦躁了,快步向库房走去。
——奇怪,为什么不烦躁了?
郁隅并没多想,应该是王泽隐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听来平静许多。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大都咋咋呼呼的,像王泽隐这种沉稳而不沉闷的着实罕见,郁隅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一些。
王泽隐掏出手机,点开和王步掷的对话框,用老掉牙的26键全拼慢慢打道:
“我 找 到 他 了”
碎碎念:
至于为什么不烦躁了嘛……
在《山海经》中,关于帝休的记载出现在《中山经·中次七经》中,原文如下: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黄华黑实,服者不怒。
(《山海经·中山经·中次七经》)
译文:
再向东五十里,有座少室山,山上草木繁茂,像圆形的谷仓。山上生长着一种树,名叫**帝休**,叶子形状像杨树叶,树枝交错伸展(“五衢”指树枝分叉如道路纵横),开黄花,结黑色果实。人吃了它的果实就不会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