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时光和俞亮 ...
“快回国了吧?”
“等天皇杯结束,年底就回了。”
时光在和方绪打电话,他抬头看向窗外沉默的黑夜,心情烦躁,那头方绪微妙地沉默了一下,问: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赶上小亮生日。”
时光说:“尽量吧。”
说到这里,时光有些郁闷。
从败者组打上来的俞亮在天皇杯本赛上大杀特杀,而时光稳如老狗地打入决赛,以至于天皇杯提前被中国选手包揽,引起国内棋坛棋迷的狂欢。
这本来是件喜事,时光现在却莫名有些忐忑。
那天俞亮那句贴紧他耳朵喊的“小光”一直萦绕在时光脑海里,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有点堵,一想到这里,略带沙哑的声音又浮现在时光耳边,他咬牙恨恨地想,
俞亮这小子,没大没小!
“你早点订机票回来,老师说要见见你。”
那头方绪的话打断了时光的思绪,他讷讷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此时俞亮的信息适时地弹到他眼前。
俞亮:早点休息,别看棋谱了。
时光选择视而不见,过了一会,对方又补充了一句:褚嬴叫的。
时光翻了个白眼,回复道:哦。
俞亮:那我和宋阿姨说去。
时光: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吓唬谁呢?你就是想让我懈怠!
围棋是需要高强度集中精神的项目,懒和尚说他高强度打比赛对身体不好,时光左耳进右耳出,诚然他治不了时光,却找来了两个能治他的人。
这个懒和尚不知道和俞亮嘀嘀咕咕了什么,两人密谋之后,俞亮开始变得和老妈子一样神经兮兮,加上一些难以言说的原因,现在的俞亮让时光有些难以应付。
距离俞亮在日本咬他那一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他还是没想好怎么面对俞亮,这种心情在天皇杯拥抱之后越来越明显,他倒是在欲盖弥彰地表现得坦荡一点,可对上俞亮那晦暗黏稠的眼神,他又迅速败下阵来。
他想找个人诉诉苦,顺便出出主意,聊以消遣,但是以前给他出主意的人,现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另一个正是给他发难的问题根源,这些腻腻歪歪的心事又很难和洪河沈一朗他们说清楚。
真是愁人。
时光抓了把头发,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唉声叹气,手边的收音机也相当不应景地放着《体坛毒舌》,正说些讥诮的话语拿俞门开涮,从方绪聊到俞亮,专找他不痛快。
他烦躁地伸手把收音机关了,想想不解气,这个破收音机尽放些他不爱听的,思及至此,他又用力把天线也拔了下来,黑色收音机“吱呀”一声,终于尽职地夭折了。
孤独的夜里握着冰凉的天线,窗外“呼啦呼啦”刮着大风,时光躺在沙发上,无端回想起以前年少气盛时,除了拔学校花园的草种黄瓜,定段之后半年不下棋,他也干过一些别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当时《体坛毒舌》也爱拿俞亮方绪开涮,那时俞亮状态不好,刚输了世界围棋名人争霸赛,这厮报社为了博眼球,说了些难听的话,俞亮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把自己关起来复盘,结果时光一个人上门《体坛毒舌》编辑部,一路找到录音室,一脚踹过去,给正在念稿的男女主播吓一跳,
“你们懂围棋吗就在这里说俞亮,有本事我们下一盘,我让你们四个角,赢了我你们再继续胡说八道。”
这一番惊世骇俗的作为的确让对方消停了几天,不过也一脚把自己踹进了《体坛毒舌》的口头常驻嘉宾之一,让棋坛多了一些津津乐道的谈资,俞亮无奈地说他:
“你说你是何必?”
时光戳着他的头,气愤地回答:“我的小俞老师,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你知道吗?”
时光自认平凡,除了遇到了棋魂,大抵只算一个位普通男性,不过事迹听起来的确唬外人,小时候是围棋神童,后来消失匿迹,期间跳了个湖,不知道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又继续下棋了。
他十六岁定段,第二年和俞亮捧回世界冠军,十八岁杀入应氏杯决赛,在五番棋三比二击败韩国的传奇棋手曹明勋九段,面对记者采访,他轻狂地说:
“传奇总有落幕的一天。”
俞亮站起来率先为他鼓掌,第一个捧花上前迎接这位世界冠军,如果忽略时光因为太激动,左脚绊右脚摔在俞亮身上,把人压得四仰八叉,这大概是个很完美的时刻。
时光的话引起轩然大波,报道说他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大放厥词,网上说他不知礼数,不尊重前辈,可至此之后,是他和俞亮步步高升,争相夺冠,统领棋坛,被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棋坛上不朽的双子星。
他本性灿烂,何惧世俗风霜。
他们四十二岁那一年,十八岁的新生韩国小将和时光进行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三番棋决赛,在赛前发言中,他引用了同样的话:
“传奇总有落幕的一天。”
同样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最终比赛结果时光二比一赢下决赛,最后一局一百四十八手逼得对手中盘投子认输,赛后在记者面前淡淡留下一句话:
“传奇就是传奇。”
他不是年少气盛,而是天才生性张狂。
时光想过就这样和俞亮在一起吧,无论是各自结婚生子还是相守一生,他都觉得完满,人终归是要向前看的。
可是午夜梦回,从没有褚嬴的梦里醒来,他第一个想见的人还是他的棋神,他希冀听到褚嬴喊他的昵称,但身边只有俞亮揽住他,问他:
“你怎么了?时光?”
“没什么。”
人本能地会留恋美好的事物,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①,月亮永远在天上,可太阳终究升起,糖永远是甜的,可它也会过期。
天皇杯决赛在日本棋院举行,那是两层高的米黄色的建筑,设计简单,顶端还有一个天台。时光来到门口时记者已经围满了,扛着大炮一般的摄像机,就等着堵他和俞亮,来描绘一出精彩的反目成仇的大戏。时光无奈,只能悄悄从后门溜进去。
他在昏暗地场馆中潜行,穿过展厅,转头留意后头有没有人跟过来,一不留神,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暖色的灯光猝然洒下,身后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广播提醒选手入场,嘈杂声中,时光抬头,见到了俞亮。
褚嬴探究的目光反复落在他们身上,时光退后两步,揉着脑袋道:“这么巧?”
俞亮说:“不巧,我在等你。”
时光左右探了探脑袋,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后门?”
“你之前打电话说过。”俞亮从包里拿出一份三明治,塞到时光手里,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某个笨蛋会为了早上多睡几分钟就不吃早餐,在偷懒这方面,你的天赋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时光瞪了他一眼,“胡说!”
他把俞亮递过来的三明治三口并两口吞了,他噎了一下,褚嬴见状皱眉,絮絮叨叨地说:
【慢点吃,别噎着,小光,吃饭要细嚼慢咽,小亮你快点把牛奶给他。】
两人到达对战室时,摄影和记谱员已经准备好了,两人握手,致礼分先,这场比赛,俞亮三段执黑,时光九段执白。
开局双方选择常规定式下法,黑棋高位布局,破掉白棋左边的阵势,白棋正面回应,两方交错落子之间,本局的骨骼已经逐渐形成。
俞亮两年刻苦练习,进步飞速,在同辈中更是一骑绝尘,棋路愈发大胆激进,在布局阶段,他大胆打入白棋的围空,瞄准白棋势薄的地方试图打断白棋的联络,同时侵消白棋下方的模样,如此激烈好战的棋风,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其中的刀光剑影,白棋看起来有些局促。
“时光看起来今天状态不好,小亮有戏啊。”
围达G·C内部观战室,方绪摆出后续的变化图,穆清春说:
“可是黑棋这块还不安定,如果白棋在这里打入,俞亮还是很危险的。”
“毕竟对手是时光,不过我相信小亮可以处理好的。”
日本棋院的对局室内,白棋落下第124手,在靠近中腹的地方“虎”了一手,使下方联络变厚,褚嬴在俞亮耳边提醒道:
【这一局小光战意不高,事出反常必有妖,小亮,你要谨慎啊。】
局面上黑棋的目数一度超过白棋,中盘阶段双方展开对杀,黑棋先手收气,白棋眼见只能苦活,于是果断放弃这块棋,选择先手在黑棋薄弱的地方打入。
即便如此,黑棋在局面上依旧小优,就在这时,白棋孤军深入,瞄准黑棋的断点,黑棋补上,时光发挥他可怕的治孤能力,竟然硬生生地在黑棋的实地中挖出一块活棋来。
黑棋当然不甘心被他这样挑衅,于是发起进攻,白棋提劫试图做眼,黑棋激进地紧气,就在黑棋追击时,白棋趁机断开中腹黑棋的连接,顺便让自己的联络变厚,保证了中央的目数,黑棋的局面瞬间分崩离析。
【居然是小光的陷阱。】褚嬴感到一阵心惊,从中盘阶段时光就在酝酿这一手,草灰蛇线,伏地千里,如果时光对面坐着的人是他,他也未必能填补这个陷阱。
围棋就是如此残忍的项目,一个回合之间,胜负两隔,褚嬴遗憾俞亮的失败,又惊喜于时光的成长,他宽慰道:
【小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哪怕是我来执黑,也未必能战胜现在的小光。】
“不,还有机会。”
俞亮拿起一颗黑子,试图在别的地方寻找白棋的缺陷,但是时光的占地都很结实,几乎没有官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光的手指放在棋篓里转棋子,俞亮还在观察棋局苦苦思索,就在褚嬴以为他要投子认输的时候,他举棋杀向了中腹一块地盘,白棋挡住,黑棋继续刺向前,双方来回交锋一番,白棋周围还有接应的棋子,而黑棋依旧顽强苦活。
“这局棋,俞亮三段还有下的必要吗?”
转播到中国的观棋室内,李春树扭头问“他是真的很讨厌时光吧?”
洪河尴尬地笑道:“他可能就和时光较劲呢。”
岳智“哼”了一声,“无聊,现在局面虽然很难,但我觉得俞亮未必不能杀进去。”
旁边的王翀讥笑道:“拜托,虽然俞亮是踩着你拿到这个名额的,你也不用这样给他挽尊吧?是个人都能看出白棋这块地很厚重,就算黑棋杀进来,只要白棋在这里提劫,再做出一个眼,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岳智翻了个白眼,继续看比赛,许厚说:“俞亮三段是很有想法和锐气的棋手,也许他真的能找出破局的方法,而且拼尽全力才是对对手的尊重啊。”
屏幕前黑棋尖了一手,居然真的杀入白棋两颗假眼,如果以这块假眼作为突破口,还有机会侵入白棋的实地,白棋挡,黑棋进一步打吃,白棋提劫,褚嬴皱眉道:
【虽然现在局面白棋的劫材很多,但确实还有一丝机会入侵白棋的实地,看来,我们只能赌小光出现失误了。】
时光手中把玩着白子,平静地说:“其实你知道你赢不了了。”
俞亮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在棋局结束之前,我都不会认为我会输。”
他们在棋盘上轮流落子,白棋劫材很多,棋路从容,俞亮忽然喊他:
“时光。”
时光抬头,“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和我下的一局棋?”
以前俞亮和时光下棋,哪怕有褚嬴从中指点,小俞亮面对时光也十分吃力,经常中盘认输,时光指着一块地问他:
“这里你明明还能争取一下,为什么要认输?”
俞亮咬牙说:“可是就算这样,我也赢不了啊。”
“那我问你,认输能输一半吗?”
“不能。”
时光严厉地问:“那为什么要在还有机会的时候认输?身为棋手,在比赛的时候哪怕还有一丝机会都要去争取,如果连争取都不争取的话,那就一定赢不了啊。”
褚嬴宽慰地看向时光,也在旁边鼓励俞亮:【没错,小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再杀他一局!】
俞亮盯着眼前的对手,认真地说:“你告诉过我,只要我看见对手还有一丝破绽,就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只要还有机会,我都不想认输。”
时光笑道:“好啊,那我们就漂漂亮亮地把这局棋下完吧,俞亮三段。”
黑棋劫材不足,理所应当地输掉了劫争,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之后哪怕俞亮拼尽全力在别的地方争取目数,也难挽颓势,最终,棋局缠斗片刻,黑棋还是遗憾落败。
棋局结束,本届天皇杯冠亚军已经诞生,他们是来自中国的双子星,双方起身握手,俞亮把时光拉到面前,微妙地拥抱了一下,时光推了他一下。
“喂,有摄影呢。”
俞亮理直气壮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免得他们整天传我们吵架。”
褚嬴咳嗽两声,及时出声提醒俞亮复盘,他伸出扇子指点道:
【虽然现在离你的目标越来越近了,但细微处还可以处理得更好,你的棋虽然稳健,但还是缺乏了一点想象力,比如这里,虽然尖一手也很好,但如果在这里大飞,棋形会更加有灵动,在这一点上小光会比你好一点。】
俞亮点点头,他和时光简单复盘了一下,褚嬴说:【总之,围棋也是需要想象力的,你可以多观察一下小光的棋,经常有天马行空的构思,简单来说就是,脚踏实地,异想天开。】
出了比赛场馆,街上人来人往,时光还是很难适应日本这种匆忙的氛围,他被外面的空气冷得一哆嗦,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俞亮从包里拿出围巾戴在时光脖子上,他绑了一个大疙瘩,时光奇道:
“这是我送你的耶。”
“是啊,所以你记得带回来还给我。”
时光拿扇子戳了他一下,“小气死了你。”
俞亮被他微微的皱眉惹得发笑,他在街边买了几盒大福准备带回去当伴手礼,时光在旁边帮他一起挑,随口问:
“你什么时候回去?”
俞亮说:“我今天下午的机票。”
“啊?你不多待几天吗?”
“是棋院那边的安排。”
时光把脸埋进围巾里,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们准备去新干线乘车,俞亮一手拎伴手礼,一手扯过时光的手放进兜里给他暖手,时光嫌在街上这样太腻歪,但俞亮死死扣住他的手,一边闲聊似地说:
“我不喜欢他们这样揣测我和你的关系。”
“这难免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
时光顿了顿,笑眯眯地说:“俞亮,你最近进步很大嘛,你这样可是让我有危机感哦。”
俞亮不置可否,他看向天上厚重的云,淡淡地说:“你早点回国的话,我们就能和褚嬴一起看今年的初雪。”
时光耸耸肩,说:“再说吧,我在这里还有一些棋谱没整理完。”
“和褚嬴有关的吗?”
“嗯哼。”
他扯住俞亮的衣服,指着前面一条巷子,笑道:“等我老了,我就在这种巷子里开一个四驱车店,那敢情好啊,亮光号就是镇店之宝。”
俞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应道:“啊?人流好少,你肯定赚不到钱的。”
“安静点好啊,会有小孩儿过来的,店面不用很大,放得下一方棋盘就行,到时候我还要和你、和褚嬴一起下围棋呢。”
说着说着,时光把俞亮送到了机场门口,两人一魂准备告别,俞亮会留出一点时间,让褚嬴和时光说说话。
远方群山如黛,巍峨的山峰耸入云霄,晕染入黏糊的白雾里,飞鸟散尽,留下飞机的轰鸣声,像高山的悲鸣。
时光在看山、看霞,而俞亮在时光眼中偷窥这方风景。隐隐约约的,他似乎真的听见高山张口流出哀鸣的声音,它在诉说难言的顽疾,沉默地藏进时光的眼睛里,俞亮轻轻呼吸,心想,罢了。
山不就我,我去见山。
天气越来越冷,俞亮家里开始开暖气,对于这个,褚嬴颇有见解,
【就是地暖和手炉嘛,我们以前也有。】
俞亮一边看棋谱一边回应他:“这可比你们那时候先进多了,遥控就行。”
时代总是越发展越先进的,褚嬴不否认这一点,而且俞亮家条件要好很多,屋子宽敞大气,明娴进房间时会敲门,客厅电视也格外的大,最重要的是出门往来还有跑车接送,还可以经常坐飞机,褚嬴已经看不上自行车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钱真是个好东西,人总是很难拒绝优渥的物质条件的,可以在天上飞,就不会喜欢在地上走,能坐一个轮子兜风,就不会喜欢用两只脚蹬,褚嬴暗暗在心中鼓励,俞晓暘继续努力打比赛挣奖金吧。
入睡前,俞亮再一次点燃了懒师父送的熏香,清苦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隐隐约约中,俞亮又看见那个老人。
俞亮走上前去,他走啊走,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老者身边,他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去,发觉他在看人。
他和俞亮一样,喜欢在自己喜欢的人知道或不知道的时候盯着他,恰好他们又同样是“俞亮”,喜欢着同一个人。
他在看他朝夕相处的对手、看他同立一侧的搭档、看他的世界冠军、看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在打麻将。
老者盯着的时光正坐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叼着根pick,双手在牌桌上娴熟地摸牌,
“二筒,我一摸就知道,顺子。”他把牌一推出去,咬断了嘴里的pick,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时光看起来很年轻,已经可以老气横秋地和老油条们打交道,旁边围着的应该都是他三教九流的朋友,都在嘻嘻哈哈地和他开玩笑,而老者在用一种无奈而欣赏的眼神盯着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时光,俞亮是不会打麻将的,他不像时光,什么都会一点,总是给人出其不意的惊喜。
梦里总是晃晃荡荡的,一阵恍惚之后,俞亮不知道掉进了哪里。
眼前的时光变得年长一些,似乎而立之年,还是小孩子一样在沙发上吃薯片、喝可乐,他任由人把他抱起来,给他套上西装拖着往外走去。
梦境千变万化,俞亮仿佛走入了梦境之中,他似乎变成了和时光真实生活在一起的“俞亮”,他在镜中看见了自己,一个不再年轻的自己。
他和时光住在一间屋子里,洗手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还有成双成对的毛巾、漱口杯、牙刷,时光给他买了新剃须刀,他用不顺手,一不小心弄出了血,时光叼着牙刷走过来,看见他在龇牙咧嘴,他含糊道:
“好给你笨死了。”
他凑过来,俞亮闻到他脸上薄荷牙膏的味道,泡沫掉在拖鞋上,俞亮嫌弃地往后仰头,时光抓住他的后脑勺,揉揉他的头发,拿起剃须刀三下五除二给他刮干净,捧起一把水给他擦干净,顺手拍拍他的脸颊,黏黏糊糊地说:
“今晚我要吃炸豆腐。”
时光会喝酒,他一直都知道,时光酒品很好,喝醉酒也不怎么耍酒疯,梦里的时光喝醉之后要人把他背起来,刚上去就开始唠唠叨叨,他说月亮好大好圆,他说路灯下面有蚊子,他拍着身下人的脊背要求回应,这时俞亮只能哄着他。
他喝醉之后眼睛红红的,俞亮说再喝成这样我把你丢进河里去,时光笑嘻嘻地说:
“你肯定舍不得啦。”
过了一会,他又伸手捏捏俞亮的鼻子,嘟囔道:“好了,我错了行不行?领导,嗯?”
这么大个人了也不靠谱,旁观的俞亮心里无端起了这样的念头,却不是嫌弃的心情,而是有些窃喜。
梦里的时间忽长忽短,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是棋盘外的时光,他们会吵架,会拌嘴,有时候是时光先服软,有时候是俞亮别扭地递台阶,大抵是磨合着过日子。
等到他们退役之后,他们坐在一起,有时候是对弈,有时候只是洗碗、收衣服这样的小事,俞亮把衣服叉下来,时光把衣服叠好,顺着阳台的防盗网往外看去,还能看到浓厚的夜色。
那是个很普通的瞬间,俞亮如往常一样把衣叉放好,时光抱着衣服,嘴里一边絮叨着什么,一边把衣服放进衣柜里。
“啊,你长白头发了。”
俞亮说:“当然啊,我又不年轻了。”
时光试图伸手帮他把白头发揪下来,他拉起时光的手,闻到熟悉的皂角味道,俞亮的心莫名乱了一瞬,他差点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他哽了半晌,最终只是讷讷说了一句:
“今晚月色真美。”
时光翻了个白眼,“净瞎扯淡昂,哪来的月亮,今儿晚上有雨你知道不?”
也许时光懂了,也许不懂,他没有问,他捏紧时光的手,悄悄扣了上去,满足而不甘地想:
一辈子好短,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怎么都嫌少,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哪怕要我用一生一世陪你寻找神之一手也没有关系。
俞亮惊醒了,他扭头一看,床头的香已经燃尽了。
褚嬴从棋谱中疑惑抬头看向他,俞亮心中的悸动还未平息,他抚着胸口,赤脚下地,打开灯走到书架前。
架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小玩意,都是俞亮宝贝的东西,方绪送的永子书签、明娴小时候给他印的百天掌纹纪念、俞晓暘给他写的信、时光送的手串、以及一枚夹在《发阳论》中,枯黄的银杏叶。
以前这里还放着一串儿童手表,俞亮经常拿出来小心把玩,褚嬴则百无聊赖地蹲在他旁边玩扇子,看旁边这个人不厌其烦地拿这些玩意出来摩挲。
【小亮,你要是睡不着,我们来下棋好不好啊?】
褚嬴刚刚研究出新的棋路,正兴致勃勃地想尝试,俞亮说:
“等等。”
褚嬴用扇子掩面打了个哈欠,闷闷地说:【这些东西你看过很多次了。】
俞亮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褚嬴,我在想一件事。”
他放下手头的东西,褚嬴见他神情严肃,也正色起来洗耳恭听,俞亮说:
“我在想,如果按照懒师父的说法,只有时光真正解开心结了,他的才能彻底好起来。”
重生虽然带来了重逢的机会,却也让时光心中的执念死灰复燃,唯有让他彻底想通了,他才能各种意义上的好起来,褚嬴说:
【我知道,我也想了很久,有没有办法可以彻底留下来,陪在小光身边。】
俞亮说:“褚嬴,我也希望这可以做到,可是就算你留下来了,也是治标不治本,他始终会因为这个念头患得患失,反复折磨的。”
褚嬴问:【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俞亮顿了一下,小声说:“你得让我想想。”
褚嬴叹了口气坐下来,这会他也没心思下棋了,俞亮又说:“你没有反对我追求时光,我倒是挺意外的。”
褚嬴一边玩着扇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其实小光这样优秀的孩子,你喜欢也很正常。】
俞亮挑了挑眉,褚嬴说:【而且我们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古板啦,在我们那个时候,有些贵人也会好南风。】
“那还挺开放。”
【不是,他们大多还是会娶妻生子,养一些男孩拿来玩耍罢了,那些男孩也十分可怜。】
俞亮哑然,褚嬴说:【虽然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是认真的,但悠悠之口,众口铄金,虽然我看到了你的努力,但难免日后生变。】
俞亮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褚嬴说:【我活了一千年了。】
一千年,朝代更迭,家国倾覆,一切都会归于沉寂,在漫漫时间里,再深沉重大的命题都会变得轻薄,个体在光阴里都如蜉蝣一般渺小。
如此渺小的他,在棋盘上盘桓千年,连曾经的荣耀羞辱都已经消解,除了对神之一手的执念,支撑他留下来的只有父亲、母亲、小白龙,直到他回到南梁,再次和父亲母亲相见,千岁的儿子拥抱半百的父母,相拥而泣。
曾经他因受辱想离开这个世界,直到经历过如梦似幻的时空旅行,他发觉眼前宏伟真实的一切,对于后世来说都不过是一页史书,三两文字,此刻重要的人近在眼前,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他创立了兰因寺,和父母在寺庙中相伴到老,直到父母寿终正寝,他垂垂老矣,他还是想去见时光。
人活一世,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不想拘泥于世俗的想法,我相信小光会有自己的判断,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支持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说:【但在小光回应你之前,你不许做太越界的事情,这不是君子所为。】
可惜俞亮并不能知晓棋魂心中关于人生的伟大哲学思考,他点点头,放心地说:
“我知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一点,你们都看着时光长大,我想宋阿姨的想法,应该和你差不多。”
【嗯?】
褚嬴刚想说这不能混为一谈,听见俞亮笑道:“天皇杯结束,时光准备回国了。”
闻言褚嬴有些雀跃,俞亮说:“我打算过两天,去找宋阿姨聊聊。”
褚嬴说:【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吧?小光妈妈和我可不一样,他们是母子,一时之间,小光妈妈恐怕很难接受,得徐徐图之。】
俞亮敷衍地应付道:“嗯,嗯。”
晚秋的天气微寒,方圆里大家都穿上大衣,道路边上的枫叶红得大方明艳,桂花皎洁,红瓦白墙,混着一点萧瑟的风,是秋天的味道。
“时光要回国了。”
江雪明坐在街头的蛋糕店里,有些紧张地拽住衣角,对面的白潇潇开玩笑地问:
“都大学了,分开两年,你还念念不忘啊?”
“是有一点点啦。”
两个女孩点了两杯喝的,两份蛋糕,白潇潇心满意足地拍完照,先挖了一口江雪明点的蓝莓味蛋糕,又开始挖自己面前的草莓味蛋糕,抿了一口奶茶才慢悠悠地说:
“那就主动出击?”
“我还在考虑。”
江雪明摸了摸脸,看起来有些明媚的羞涩。喜欢上时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的少年。
吴迪喜欢时光,何嘉嘉喜欢时光,连谷雨也喜欢时光,因为他性格仗义又善良,他会在朋友被欺负时把朋友护在身后,也会在朋友需要时伸出援手,心思细腻又心软,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如太阳一样耀眼的天才?
江雪明也喜欢时光,虽然她的喜欢和大家有点不一样。
她不仅喜欢那个高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光,更喜欢那个朝她挤眉弄眼的时光,习惯出馊主意,然后把学校花园里的草拔了种黄瓜的时光,吃了她做的蛋糕明明一脸抽搐,还会微笑着说“好吃”的时光。
她愿意为了时光去做一些“蠢事”,比如帮他写检讨书,打掩护,因为这样时光会感激地说:“江雪明你太好了!”,会为了时光去学围棋,创立围棋社,这样时光就会过来耐心教她学围棋,送她围棋的书籍,并鼓励她今后坚持下去,她为了时光去围棋夏令营,在情人节这天她送上自己亲手做的酒心巧克力,时光吃了之后露出熟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但他还是会含泪说:
“好吃。”
那天晚上时光单独教了她很久围棋,从布局讲到中盘对杀,讲到他对围棋的理想,江雪明也许记不清那些围棋的技巧,却记得时光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给了她依然坚持下围棋的动力,后来在毕业前,她和谷雨再一次带领十三中围棋社夺得高中围棋联赛冠军。
哪怕过了两年,她也无法忘怀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于是坐在这里,和好朋友述说一点少女心事。
“那你和那个谁呢?”
说完时光,江雪明冲白潇潇眨眨眼,听见对方说:“就那样呗,他在方绪九段的战队,准备当三台了吧?”
江雪明看起来有点失望的样子,白潇潇抠着自己的指甲,无所谓道:
“我现在一个A组的第五名,又是个大龄女棋手,还没队肯签我呢,哪有心思管别的事。”
江雪明略微沮丧地说:“啊.....”
白潇潇搅动着吸管,苦笑道:“我啊,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吧。”
江雪明拍了她一下,微恼道:“谁说的,中国下围棋的这么多人,能定上段的能有多少?你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多少人连你这个位置都达不到,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白潇潇不知道她这股恼意从何而来,但听见对方冲劲满满的鼓励,她眉毛重新扬起来,笑道:
“说得也是。”
见她笑得勉强,江雪明起身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我虽然不是很懂棋坛,下棋也是个半吊子,但我喜欢热爱围棋的、努力的你,我相信将来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棋手。”
白潇潇调侃:“你不是喜欢时光吗?移情别恋了?”
“不一样,我喜欢为自己热爱的东西奋斗的你们。我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让他看见我,但更是因为我喜欢变得更好的自己,哪怕我最终和他有缘无分,我也不觉得遗憾了。”
“啊....”
江雪明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你也一样,‘喜欢’是让自己前进的动力,除了沈一朗以外,难道你不是因为想变成更好的自己吗?干嘛要为了他垂头丧气!”
————
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
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
十三行坐事调品,不肯迷头白地藏。
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殊姿异态不可状,忽忽转动如有光。
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
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唐·白居易《简简吟》
——————
前世是十八岁应氏杯夺冠,俞亮紧随其后,今生是十六定段同年夺冠秋岚杯,俞亮很快也会跟上来的。
——————
接近万字的一章,厉害吧!然后祝大家天天开心,虔请可爱的读者送评论来,虔请可爱的读者送评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