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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王冥婚 下凡嫁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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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江府。
江府正厅内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仿佛整个邺城的人都涌了进来,只为了一睹冥婚新娘最终的人选。
厅内,江眠几乎是被夹在队伍里,慢吞吞地向前挪动。江眠被挤的有些烦躁,阙语则一脸兴奋,东张西望。
“啧,有钱人办事就是快。”阙语压低声音,“瞧瞧这阵仗,为了冥婚聘礼,这些人都不要命得豁出去了。”
“下一个,扶祉山鱼头村,江眠!”管家扯着嗓子喊道,目光扫过名册,“年二十……”
话音未落,江老夫人嫌弃地皱紧了眉头:“二十?年纪这般大也敢来应征?当我们江家是什么地方!轰出去!”
阙语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兰花指翘得老高,硬是把江眠低垂的脑袋给托了起来,谄媚地对着老夫人笑:
“哎哟喂,老夫人息怒!年纪大会疼人哪!小公子才十七,到了下面人生地不熟的,没个稳重体贴的人儿照顾怎么行?年纪太小的丫头片子,自个儿都照顾不明白,哪能伺候好小公子?”
此话在理。江老夫人看向江眠,此女虽一身粗布衣衫,低眉顺眼,但细看之下五官倒也清秀端正,勉强入眼。
她脸色稍微有些缓和,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阙语见状,立刻掏出一张叠好的红纸,正是江眠精心准备好的生辰八字。
他捏着嗓子哭道:“老夫人明鉴呐!若不是家中老父病重,急需用钱救命,我们怎舍得……怎舍得让小妹来受这份委屈啊!”那声泪俱下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演技在身上。
管家一把夺过八字,怒斥道:“能入得了江家,那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还委屈!”
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大变,手指哆嗦起来,慌慌忙忙将八字呈给老夫人:“老夫人!您快看!这……这八字!与小公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百年难遇的绝配啊!”
恰在此时,突然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天穹,乌云席卷而来,天地骤然昏暗,似有倾盆大雨将至。
正厅内人群骚动,众人惊惶失措,议论纷纷。而引发这场变天的始作俑者,却依旧乖乖地立在堂前,仿佛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熟视无睹,甚至还……微微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
她心里嘀咕:“啧,寒啼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下次还是得叫他收敛些。”
江老夫人捏着那张写着八字的红纸,再看向堂下低眉顺眼的江眠,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惊疑中带着一丝被“天命”震慑的敬畏。
她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抬手指向江眠:“你,留下。”随即嫌弃地瞥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阙语,“她,领了钱赶紧走!”
“哎!谢老夫人恩典!谢老夫人恩典!”阙语立刻破涕为笑,捏着嗓子感恩道谢,从管家手里接过厚厚的一沓钱票,临走前还不忘朝江眠丢了个得意的媚眼,扭着腰肢,顶着那张惨不忍睹的女妆脸,心满意足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江府外,两条鬼祟的人影一胖一瘦,眼里全是算计与贪婪。他们盯着府内的动静,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随即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刚一被选中,江眠几乎是被几个粗使婆子半拖半架得带走了。明日就要入棺完婚,今夜就得焚香沐浴,梳妆打扮。
客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一排排侍女端着盛满艾叶、花瓣、牛乳的琉璃盏进来,又端着用空的器具出去。江眠被几个侍女麻利地剥光了衣裳,赤条条站在浴桶前。
老夫人的眼睛像刀子在她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啧啧有声,满是嫌弃之情。
眼前这女子,肌肤倒是白皙,可前胸后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道道狰狞骇人。房内气氛诡异,侍女们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了。
“哼!”老夫人质问道,“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江眠暗中一掐大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低头哽咽道:“回老夫人……父亲病重,无钱医治,奴家外出做工,被……被黑心东家打的……”
老夫人啧了一声,很是不耐烦,盯着江眠脚踝上的一对赤金足链,拧着眉道:“那这脚镣子呢?!”
江眠早有准备,怯生生道:“家里……家里怕奴家不懂事,跑了,误了江府的吉时……”
“哼!果然是个不安分的!”老夫人又啧了一声,手中那串佛珠猛地朝江眠身上砸去,“下去后好生伺候我儿!少不了烧给你的纸钱!听见没有?!”
佛珠砸在皮肤上生疼,江眠配合地惊跳了一下。
她心底翻了个白眼:“这年头,钱是真难挣啊……为了聘礼和噬魂石,本王忍了!”
老夫人交代完毕后,几个侍女伺候江眠沐浴更衣。
这沐浴堪比酷刑。
老夫人嫌她污秽,前前后后足足用艾草水、花瓣水、牛奶水搓洗了三遍!江眠感觉自己泡发的像一颗水灵灵的白萝卜。最后,她被按在镜前,任由人摆布着换上大红嫁衣,描眉画鬓,枯坐了一整夜。
次日,正值中秋。
天幕之上悬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大得诡谲,仿佛会随时坠落。几缕灰暗的烟云缠绕其上,将清辉也染上了几分浑浊。
扶祉山下,长街如沸,张灯结彩。彩绸翻飞似蝶,花瓣如雨洒落,姑娘们罗裙飘香,孩童提灯嬉笑,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热闹和喜庆。
然而,仅仅一山之隔的扶祉山腰,却是另一番景象。
蜿蜒山路上,一支送葬队伍正缓慢前行。
沉重的红木棺材,凄厉如泣的唢呐,在风中上下翻飞的白幡,漫天扬撒的纸钱,以及江府上下沉痛麻木的神情,都与山下的喧嚣格格不入。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口棺材旁,竟并行着一顶披红挂彩的八抬婚轿!
凉风带着秋的寒意,吹动轿帘,隐约露出轿中新娘的身影。金冠沉重,华服艳丽,暗香幽幽浮动,却衬得那端坐的人影愈发清冷疏离,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
虽是冥婚,但江府一点也不含糊,该有的排场做的声势浩大,无声宣誓着家族的富庶兴旺,维护着江家小少爷最后的体面。
轿内,江眠感觉脖子快要被那顶金冠压断了,层层叠叠的嫁衣裹得她像只笨拙的茧,这比她在冥府穿的宽大墨袍麻烦百倍。
停在江眠左肩的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正是昨天男扮女装的阙语,此刻化成原形跟在轿内。
他满是忧虑道:“嘎?我说大王,昨晚那神树的裂缝又崩开了三寸!您......您眼下冥力还剩几成啊?”
右肩的寒啼一听就炸毛了,嘎的一声打断:“嘎!你在说些什么屁话?大王辛辛苦苦补窟窿,这边刚堵上那边又裂,能剩多少冥力?要是没大王撑着,照这个扩张速度,人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江眠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值得你俩争?再嚷嚷下去,等我回去,怕是又要被堵在殿门口打上七天擂台……”
阙语委屈道:“.......我还不是担心大王嘛......”
寒啼转动眼珠,好似翻了个白眼:“担心个屁!大王可是从活坟场爬出来的主儿!再说这江府灵堂怨气还能少了?大王随手捞一把就够用,瞎操什么心!”
活坟场,顾名思义。这地方不光是埋死人的坟地,它简直像个活物,凡是进去的,管你是人是鬼是仙,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其间万鬼蚀骨,怨灵盘踞,终年蔽日,只有无尽的黑夜。目之所及,黑气死雾弥漫,森森白骨曝野,就连树上密密麻麻的都不是树叶,而是伺机而动的乌鸦。
此地,是三界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死域。
低声交谈间,队伍已经行至密林深处,抬棺的几个小厮终于憋不住了,领头的一声招呼,几人慌忙卸下肩头的重担,将棺材小心放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往林子里窜去。其他人也早憋得面红耳赤,见状纷纷放下手中器物,紧随其后。
江眠的轿子也随之落地。
她悄然掀起轿帘一角,向外窥探,恰在此时,天际那轮月猛地浸透了一抹血红!那血红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疑是眼花,眨眼间又恢复了那病恹恹的昏黄。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林间的寂静。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林间冲了出来,裤子都没系好,半挂在腰间,脸上似是见了鬼般的惊骇:“血……血月!刚才……天上的月亮是红的!像……像沁了血一样!”
“放你爹的屁!”领头的管事踹了他一脚,“大晚上的胡诌什么!这天上的月亮不是好端端......”他抬头欲指,话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随之望去,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巨月,此刻竟隐没在云层之后,消失不见了。
另一个小厮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我……我刚才上山就瞧见好多乌鸦……黑压压的,围着山坳飞,一阵阵的……我爹说过……乌鸦……只、只吃腐肉……这山里……怕是不干净……”
“闭嘴!”管事强作镇定,又给了他一脚,声音却带着颤抖,“几只畜生也值得大惊小怪?都给我起来!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起棺!上路!”
队伍重新启程,速度却明显加快,唢呐声也吹得更加急促刺耳,仿佛在驱赶着众人心中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