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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涟漪 雨过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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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但教室后排的空气似乎被那场雨洗刷得有些不一样了。
刘般晴依旧迟到,依旧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依旧在老张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耸耸肩,晃回自己的座位。只是坐下时,那副习惯性的埋脸动作,似乎慢了半拍。他的目光总会先飞快地扫过旁边那个已经坐得端端正正的身影。
邹栩季依旧是那个邹栩季。校服领口平整,演算纸上的公式整齐划一。但刘般晴知道,那层坚冰般的壳子下面,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当他某次不小心把橡皮碰到地上,滚到她脚边时,她会自然地弯腰替他捡起来,没有一丝犹豫。比如,偶尔他对着空白的练习册抓耳挠腮,烦躁地转笔,她会极其自然地递过一张写满清晰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没有多余的话,仿佛只是顺手递过一块橡皮。而当他在她讲解某个关键步骤时,眼神里流露出一点难得的恍然大悟时,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一下。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刘般晴那些鸡毛蒜皮的“冒险”故事,邹栩季成了固定的听众。她依旧话不多,但会在他讲到吴江如何在食堂打饭时因为手抖把汤汁溅了韩梓何一脸时,微微偏过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会在他说到蒋远新试图模仿老张训话却咬到舌头时,抬手掩饰性地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漾开笑意。她甚至偶尔会在他卡壳时,精准地问一句“然后呢?”,或者在他夸张地模仿某人动作时,轻轻点一下头,表示“看到了”。
又是一个课间。刘般晴正唾沫横飞地给邹栩季描绘王弓辰如何吹嘘说自己单杠厉害,结果手没抓稳重重地掉了下去。
“噗嗤……”邹栩季显然也没绷住,这次她没掩饰,直接笑出了声,虽然声音很轻,但眉眼弯起的弧度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吴江和韩梓何勾肩搭背地晃到了刘般晴桌前,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抓到你了”的坏笑。
“哟!刘哥!”吴江故意拔高了嗓门,带着夸张的惊讶,眼神在刘般晴和邹栩季之间来回扫视,“聊啥呢这么开心?跟咱委员汇报思想工作呢?”他特意在委员二字上加了重音,惹得旁边的韩梓何也跟着嘿嘿直乐。
刘般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痞笑:“滚蛋!少在这儿瞎起哄!”他作势要踹吴江。
吴江灵活地往后一跳,躲开了,嘴上却不饶人:“啧啧啧,刘哥,这就不够意思了哈!有了新同桌,就忘了咱老兄弟了?”他挤眉弄眼,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刻意的感慨,“唉,可怜咱们陶南妹妹啊,这才多久,就被新人取代喽……啧啧,旧人哭,新人笑啊!”
“胡陶南”三个字像一枚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刘般晴的心里。
刘般晴脸上的痞笑瞬间凝固,僵硬地挂在脸上。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邹栩季。她的笑容也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王弓辰和蒋远新也凑了过来,听到“胡陶南”的名字,脸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玩味的笑容,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刘哥,你这移情别恋的速度够快的啊!”
“胡陶南”这个名字,对高一356班后排这群男生来说,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永不褪色的调侃素材。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走路文静的女孩,是刘般晴整个懵懂少年时代唯一一次,也是惨烈失败的一次“壮举”。他轰轰烈烈的表白和对方干脆利落的拒绝,早已成为校园轶事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兄弟们时不时拿出来“鞭尸”,既是一种恶趣味,也是他们表达亲密的一种扭曲方式。
刘般晴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吴江的衣领,半真半假地勒了一下,咬牙切齿地低吼:“吴江!你他妈皮痒了是吧?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垃圾桶里去!”语气凶狠,但眼神里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哎哎哎!错了错了刘哥!开个玩笑嘛!”吴江举手投降,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显然没当回事。
“走了走了!打球去!”蒋远新赶紧打圆场,推搡着吴江和韩梓何离开。王弓辰也拍了拍刘般晴的肩膀,丢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跟着走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平息了,但留下的尴尬让刘般晴不知该怎么收场。刘般晴僵硬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却不敢再看邹栩季。他低着头,用力地抠着桌面上那道陈旧的划痕,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刚才讲王弓辰糗事时的眉飞色舞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当众揭了旧伤疤的狼狈和难堪。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但刘般晴却感觉自己被一个无形的、名为“胡陶南”的玻璃罩子罩住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当初那个下午,胡陶南站在楼梯拐角,她微微蹙着眉,清晰而干脆地说“对不起,刘般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的样子。那句轻飘飘的话,像块冰冷的石头,一直沉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此刻被吴江那混蛋一句话,又硬生生地捞了出来,带着湿淋淋的寒意。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试图把那个画面甩出去,却只是让头发更乱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胡陶南?” 邹栩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纯粹的确认意味,没有任何调侃或探究的杂质。
刘般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惊恐地、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撞进邹栩季的视线里。她的眼神很清澈,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而已。
“啊?……嗯。”刘般晴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算是承认。
紧接着,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极其细微的不可思议。
“哦。”邹栩季应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她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地方,没有落下。
然后,就在刘般晴还没从那个“哦”字里回过味来时,他看见邹栩季极其轻微地、朝着他这边,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
那动作快如闪电,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她的表情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态,眼神带点玩趣的意味,仿佛刚才的挑眉只是刘般晴的错觉。但刘般晴的心脏,却因为那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不是一个礼貌的表情,那里面带着一丝……洞悉?一丝调侃?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灵动?
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刘般晴心头的阴霾和窘迫,让他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禁心想这是这位冰冷学霸会有的表情。
“我跟她班上的学习委员认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算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或许可以……”她没有说完,只是笑着看向刘般晴。
轰!
刘般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
帮他?跟胡陶南?!
这个永远在解题、永远一丝不苟、仿佛脑子里只有公式和定理的邹栩季,居然主动提出要给他当说客?去跟那个曾经干脆利落拒绝了他的胡陶南“说说”?!
刘般晴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死死地盯着邹栩季那张平静得近乎无辜的侧脸。
邹栩季似乎终于被他过于直白的、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转头,只是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仿佛刚才那句话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刘般晴完全组织不出任何成句的语言,在那通过笑容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无助。
需要吗?他需要吗?那个像风一样抓不住、笑起来像月牙儿却又干脆得让他心碎的胡陶南?那个拒绝他的理由清晰又合理、让他连纠缠的借口都找不到的胡陶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冲撞。有那么一瞬间,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或许还有机会”的奢望,像黑暗中的火星,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就被更汹涌的回忆淹没——胡陶南微微蹙起的眉头,干脆利落的话语,转身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所有的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没可能了。早就结束了。再去打扰,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难堪。
那点微弱的火星彻底熄灭。
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难以掩饰的黯淡。肩膀似乎也垮下去了一点。他慢慢转回头,不再看邹栩季。
“算了。”刘般晴的声音很低,“没用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默默地趴在了桌子上,把半张脸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下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对着邹栩季。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有人在低声讨论问题。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树叶静止不动。
邹栩季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刘般晴那个透着明显落寞的后脑勺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透着一股沮丧,像只淋了雨、耷拉着耳朵的大狗。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然后,刘般晴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很短,但它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刘般晴埋在臂弯里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错愕,循声望去。
邹栩季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她的习题册。她的侧脸依旧平静无波,嘴角也抿得紧紧的,没有丝毫上扬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声轻笑,只是刘般晴沮丧过度产生的幻听。
但刘般晴确信自己听到了。
这个邹栩季……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趴回了桌上。脸依旧埋在臂弯里,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隔绝世界。他的眼睛在臂弯的阴影里,偷偷地、盯着旁边那只握着笔的、干净修长的手。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突然清脆地叫了一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那叫声清亮,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欢快。
刘般晴的心,也跟着那声鸟鸣,轻轻地、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