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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秦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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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人。”
“嗯?怎么?”秦册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真的已经很累了,秦大人若是没什么要说的,请您离开,我要休息了。”师遗再也维持不住表面上的温和,语气沉沉,语调压了下去。
秦册盯着师遗看了一会儿,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不知想看出些什么,片刻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明天你可以用这个。”
“什么?”师遗这会儿看不见,不知道他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
“药粉。你明天去见陛下的时候用这个。”
“……你是他的侍卫,给我药让我迷晕你主子?”师遗突然觉得这人脑子不太对劲。
“用不用随你。我走了。”
“慢走不送。”
秦册的脚步声远了,师遗躺在床上发呆,空洞的灰色瞳孔对着房顶,大约是真困了,片刻就沉沉的睡去了。
他做了梦,梦里想起了入宫之前的事,混沌,丑陋,恶心,令人不寒而栗。他坐在凳子上,没用弦龙,所以眼前是一片黑暗,同时也让其他感官放大无数倍。他能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身上游走抚摸,胃里泛起一阵恶心,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耳边贴上一个沙哑的声音,那声音混着痴迷与贪婪,似蛆虫附骨,每一个字都沾满了粘腻的污泥,将他钉在原地,从头到脚被淋得湿透。
想躲吗……
想!但是怎么都动不了……
……你爹送你来弹琴的……
我不想弹……
怎么这么好看……嗯?
滚开……
我不做别的…摸一下都不让吗……
滚开……滚开!
“滚开!”师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身体还沉浸在梦魇中,心脏像发了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层冰冷的汗液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和胸口,带来一阵阵恶寒,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块肌肉都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压抑下浑身的战栗,抬起颤抖的指尖拨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灰眸里氤氲了水汽,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
师遗勾了勾指尖,弦龙过来,乖顺地缠上他的手腕。视线恢复清明,师遗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掀开被子下床,倒了杯凉茶喝了,现在是半夜,但他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干脆披了件外衣出了房门。
深夜的寒气如同淬了冰的刀,刮过他的脸颊,苍白的皮肤几乎感到一丝刺痛。他下意识地将手拢进袖中,微微缩了下肩膀,寒冷让他因为梦境眩晕的大脑冷静下来。宫中打更声从远处传来,听不真切,师遗倚在廊柱上,发丝没有束起,在夜风里扬起几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琴师大人。”
一道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师遗没回头,依旧看着面前结了冰的池水,表情淡漠。
“秦大人,这么晚了不睡觉,到我院子里做什么?”
“没什么事,只是白日里听过琴师大人弹奏,曲艺一绝,不知我可否有幸再听闻一曲?”
师遗更觉得这个侍卫脑子不好了,大半夜的跑到别人院子里说想听对方弹琴,怎么听怎么有病。
他从廊凳上起身,和秦册几乎擦身而过。
“夜深了,不宜操琴,恐扰他人清梦。”
“有什么关系,你这住处偏僻,陛下的寝殿离这里有段距离,下人们又不会在意。”秦册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师遗方从梦魇中脱身,此时被秦册攥住手腕,瞳孔骤缩,动作一瞬间僵硬,好半天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好。你先松手……”
秦册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松开了手,跟着师遗进了他的房间。房间里温度很低,火盆早就灭了。师遗点着了蜡烛,取了琴坐下,反正也睡不着,既已答应,他想听就听吧。
秦册靠在门边听他弹,室内只点了一支蜡烛,他看不清师遗的脸。琴声在静谧的夜色里响起,和白天在暖阁里听到的和风暖日完全不同,起初是几声散音,极轻极慢,像独行客徘徊在雪夜荒原,四下无声,唯有寂寥与之相伴。继而旋律渐起,却并非婉转缠绵,反而透着一股清冷桀骜。像是悬崖边孤生的寒松,枝干虬劲地刺向阴霾的天空;又像是深谷中独自奔流的涧水,冷冷叩击着顽石,拒绝任何温暖阳光的抚慰。
秦册一时听得呆了,直到最后一声落下,他才提起视线看向琴后坐着的人,师遗微垂着眼,目光似乎落在琴弦上,又似乎穿透了琴身,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白日里抚琴时那副温和恭谨的假面已然卸下,此刻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以至于冷漠到残酷。
秦册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师遗没给他这个机会,短暂的停顿过后,指尖一动,又是一串琴音泻出。他的手指依旧灵活准确,但力度与节奏却与白日里判若两人。压弦更沉,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情绪死死按进弦里;挑弦更锐,带出不加掩饰的嶙峋之感。夜色浓重,此刻的琴声像是一柄剑,挑开了墨色的幽帘。
……
一曲终了,师遗坐在琴凳上没有动,秦册就静静地站在门边,两人谁都没说话,片刻的沉默后,师遗刚准备起身,秦册抢先开了口:“再弹一首吧。”
“我乏了,要休息了,秦大人请回吧……”师遗没答应,起身想要送客,没料到话还没说完,一阵闷痛席上咽喉,他猛地用手背抵住嘴唇,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呛咳冲破了夜色。紧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午夜梦回出的那身冷汗,方才在廊下吹的那阵寒风,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而来的病气。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又闷又重,带着痛苦的浊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颊瞬间因为窒息感和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与之前未干的冷汗混在一起。
“你……”
“我没事……你走吧。”师遗极慢地移到榻边,声音沙哑。
秦册想要过来的脚步一顿,但这点儿犹豫在看见师遗唇角的暗红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咳血了。”秦册直接上前来,按下师遗挡着脸颊的手,“我去叫大夫。”
“不用……”
“你不用逞强,我去找我的大夫来,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他已这么说了,师遗也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