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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大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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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六年,冬
师遗抱着琴,行走朱红的宫墙间,风卷起地上的雪,混迹在未落的寒凉中。
他被宣进宫做琴师,当今天子荒淫暴虐,滥杀无辜,在他之前,大概已经有将近十个“以身殉国”的前人了。
师遗踏着雪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的单薄,身形瘦削,指尖冻得发青。当他几乎快要折断在寒风中时,面前终于出现一座奢华的殿宇,这是大殿了。
“琴师大人请在此等候,老奴这就进去禀告。”
听见声音,师遗抱着琴站在台阶前,微微点了点头。枯风卷了雪粒,撞碎在紧闭的殿门上,苍白与血红交织,迷蒙在了天地间。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门开了一条缝儿,方才进去的太监探了半个身子,开口让师遗进去。
宫里地炉烧得正旺,暖洋洋地扑了满面,师遗微微低着头,跟在太监的身后走着。在拐了不知道第几个弯之后,两人的脚步才停住。
师遗依旧低着头,暖阁不比宣政殿,没有御案,只有一张软榻,一个男人此刻正倚在榻上,面容隐在垂落的珠帘后,看不真切。
见师遗来了,那人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叫师遗过来。
“草民师遗,参见陛下。”师遗颔首要跪,软榻上的人出声了。
“不必跪了,你上前来。”
“是。”
师遗直起身,抱着琴,依旧垂着头,掀开珠帘走进去,只是一帘之隔,里面似乎更暖了些,以至于都有些闷了。
“你叫师遗?”
“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宫里的琴师了,住处之后有人会带你去,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出宫,听明白了吗?”
皇帝的语调懒散,依旧是半倚着的姿势,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榻前站着的人。
“明白了。”
师遗应了。他像是不觉得限制出行有什么不对一样。
见他答应了,皇帝指了指榻边那张矮几,示意师遗开始。师遗走到案边坐下,将那把木琴搁在案上,指尖轻点,琴弦微动,乐声便倾泻而出。
皇帝从他进来开始就没多看他几眼,听见响起的琴声,像是终于多了几分兴趣一样,懒懒地掀了眼皮看下来,视线顿时被游曳在琴弦上的手指吸引,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在琴弦上翻飞,如鹤影掠水,似风动竹叶,暖烛给那双手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减去了几分病气,乌黑的琴身更衬得那手像一块温润的玉。
皇帝一时看得呆了,视线顺着手指向上,是师遗半垂着的侧脸,轮廓瘦削,一半笼着烛光,一半掩藏在阴影中,唇线分明,紧抿着。
“抬起头来。”
师遗应了一声抬起头。他长得好,却带着病气,嘴唇没什么颜色,身形瘦弱,半边脸被榻边的纱帘挡着,露出一只灰蒙蒙的眼睛。
“你的眼睛看不见?”
“回陛下,不是眼盲,并不影响弹奏。”师遗垂了眉眼,恭恭敬敬地回道。
他说了谎。
但是皇帝无心关心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师遗那张长得极好的脸吸引了,宫里前前后后来过不少琴师,可全都是不惑之年的技师,年岁最小的也过了而立,像师遗这样年轻的从来不曾有,更遑论拥有这样一副顶好的皮囊。
皇帝从榻上坐起来,招手让师遗过来。
师遗起身走过来,起得快了,眼前有些发黑,身形摇晃了一下,顿了一下,及至榻前,他垂手静立,一副恭敬模样。
皇帝打量着他,袍袖间掩着的腕骨像雪中埋着的青瓷,离得近了,身上透出一股清苦的药味儿,嘴唇紧抿着,绷出一条淡漠的直线。
“坐过来。”皇帝此刻只想让师遗离得更近些,好让他能看得更清。
“陛下,这不合规矩。”师遗躬身,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许是那张脸想长得太过令人心生欢喜,皇帝今日难得有好脾气,多了几分耐心开口。
“哪有那么多规矩,叫你坐过来,你过来便是。”
“……”
师遗在进宫之前就听过这位帝王的脾性,像今日这样和颜悦色已是难得,再拒绝,怕是性命难保。
“……臣遵旨。”
师遗在软榻边上坐下,袖口覆在膝头,遮住了手掌,只留了一节指尖在外面,透出点儿莹润的光泽来。皇帝的目光从他的手指向上,转到淡漠的面容,像一只野兽在贪婪地打量到手的猎物。
师遗垂着眼睫,尽量不去注意那令人恶心的目光,皇帝好色在天下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未传过他喜好男色。
“你从几时开始学琴的?”
“回陛下,臣从五岁开始学琴。”师遗回答,不动声色地移开腿,避开皇帝覆上他膝头的手。
“家里还有什么人?”皇帝今日的脾气简直有些过分好了,往日里这般不识眼色的人,此刻的肢体大概早已各奔东西了。
“回陛下,还有母亲和幼弟。”师遗想要起身,“臣的生平想必陛下早已有了册子,臣以为不必浪费时间过问了……”
但他没能成功。
皇帝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看来他的好脾气今日算是彻底用完了,师遗感觉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是不是朕给你颜面给多了?嗯?”皇帝的语气中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手上的力气几乎想要掐断师遗的手腕。
“……”师遗的手指颤抖着,呼吸开始急促,他强撑着镇定,挤出一丝笑容,“回陛下,臣不敢抗旨。臣只是以为,今日时机不妥当,一日舟车劳顿,精神不济,身上又出了不少汗,实在是脏了陛下的榻,待臣今日回去休整准备,明日也不迟……”
师遗几乎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说完这些话的,皇帝的目光沉沉,盯了他许久,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流浪狗,半晌,松开了手,甚至还笑了一下,又倚回榻上,懒散地开了口:“来人,送琴师大人去住处。”
师遗的住处没有地炉,进去之后也感受不到太多温度,他放下琴,拢了火盆,橘色的木头毕毕剥剥地燃烧着。
“劳烦侍卫大人送我回来了,不过,您还不走吗?”师遗在火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一些,突然出声,灰色的瞳孔抬起对着门口。
“急什么。”门口一道声音响起,不大不小,师遗不确定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陛下待会儿要寻你,不见人,说不定会杀了你呢,还要留在我这儿?”师遗懒得搭理他,收拾了琴,放好了东西,自顾自的坐回了床上。
“琴师对陛下倒是好声好气,怎么到我这儿,连装都不装一下了?”门口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人直接走到了榻前。
真是够了,师遗心里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来招惹他,恶心透顶。
“……那侍卫大人请坐,我去给您沏茶。”师遗强撑起一个笑容,重新起身。
“不必了,我不爱喝茶。”秦册扯了张椅子坐下,腰间的刀磕在桌角上,发出声响。
……谁在意你爱不爱喝了,不喝算了,刚好省的我再动了。师遗大约也是累了,听他说不喝,就坐回了床上,脸上温和的表情快要撑不住了。
“侍卫大人有什么事?陛下有其余的吩咐了?”
“我叫秦册。”
哦,谁关心这个。
“秦大人。”师遗换了称呼。